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着的念头。

也许等他把事情解决了，等伏地魔拿不到那个预言球，等爸爸妈妈安全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也许那时候他会有别的想法。也许那时候他能允许自己想一想“以后”。

但现在不行。现在他必须想的是：伏地魔说的是真的吗？

他不想相信。他拼命想说服自己那是个谎言——什么灵魂，什么死亡，什么“你必须死”。伏地魔在骗他，在利用他，在说一切能让他崩溃的话。

可万一呢？万一伏地魔死的前提，真的是他必须死呢？

你明明知道那可能是真的。心里的那个声音冒出来，你之前试了无数遍不是吗？你为了确认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把那个碎玻璃刺向自己的心脏——多少次？五次？十次？你数过吗？

他没有数过。他只知道每一次，那片锋利的碎片都在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被弹开。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那么邓布利多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哈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邓布利多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

他想起这个五年级，邓布利多几乎一整年都没有正眼看过他，那天晚上在校长办公室，邓布利多离开前，听他说“伏地魔杀了一个哑炮”之后，移开的目光。

邓布利多那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吗？他知道哈利身体里有伏地魔的碎片吗？他知道哈利必须死吗？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他看着哈利的时候，是在看什么？

哈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得到答案。他不知道邓布利多会不会来救他。不知道邓布利多看见那个“mystery”的时候，会不会明白。不知道邓布利多找到他的时候，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他希望邓布利多不会建议他去死。

即使——即使他自己已经开始想了。

但他希望这一切都有可回转的余地。

他开始想他的家人。想妈妈。想她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想她最后在镜子里看着他说“我们保证”时，脸上的认真。

他们保证了哪儿都不去。可如果他们保证的那个“危险”从来就不存在呢？那他的爸爸妈妈现在就还在格里莫广场。好好的，安全的，等着他考完试回家。等着一个回不去的人。

他想起詹姆。想起爸爸第一次见到他时脸上的笑。想起他在镜子里说“我确实是个混蛋”时低下去的声音，还有听到哈利说的那句“但你一直都是个好爸爸”之后，他眼睛里闪过的光。

他们才回来两年。

才两年。

他还没来得及——他还没来得及做那么多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过一个又一个圣诞节，还没来得及让家里那个小小的魁地奇球场派上更多用场，还没来得及——

他想起小天狼星。

他失去詹姆一次了。又失去过一次——十二年，在阿兹卡班，在以为自己是叛徒的谎言里。现在他刚把詹姆找回来，刚有了一个家，刚学会笑得更像个人。

然后他要把哈利也丢掉吗？

哈利想起莱姆斯。那个在霍格沃茨教他守护神咒的人。那个在格里莫广场轻声说“我不希望你根据在那里看见的事情来评判你父亲”的人。

他也失去过所有人。詹姆，莉莉，小天狼星，还有那么多年的孤独。现在他好不容易又有了他们。现在又要少一个吗？

然后他想起罗恩。

罗恩怕伏地魔，怕得要命。如果他发现——如果他发现哈利一直在脑子里和伏地魔接触，他会害怕吗？哈利知道他会的，所以哈利没告诉他。可如果哈利死了，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我要是早点知道，也许能拦住他”？

哈利不想让罗恩有那种想法。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们本可以做什么。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是哈利自己的事。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的事。

他想起赫敏。她把假加隆给了他，她给了他一个——一个可能被找到的机会。他不知道赫敏会不会看到。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凭这几个字母猜出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有人能做到，那个人一定是赫敏。

他只是不知道，赫敏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她会哭吗？会骂他吗？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救他吗？

他希望她不要来。

他希望他们都不要来。因为如果他们来了，伏地魔会杀了他们。就像杀了塞拉斯·索恩，杀了那个哑炮，杀了阿历克斯——只因为他们和他有关系。

他不希望再有人因为他死了。

他还记得两年前，爸爸妈妈刚回来的时候。那个家，那个新家，那个有后院魁地奇球场、有妈妈做的点心、有爸爸傻笑的家。他那时候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正常的人生。现在他知道，没有什么正常的人生。只有活着，或者不活着。只有自己死，或者看着别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