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温暖和安宁中，一种生理性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仿佛被看不见的棉花堵住了口鼻，又像是心脏被幸福撑得太大，挤压到了肺部。他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挣扎，惊醒过来，大口喘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茫然地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舒适的床铺，属于他的火弩箭静静靠在墙边——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美好。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会弥漫开如此浓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

他很幸福。他知道自己无比幸福。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这个真正的家。可正因如此，那潜藏在狂喜之下的、更深层的不安与孤独，才在夜深人静时突兀地浮现。

这幸福太巨大，太突然，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甚至感到晕眩。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纱，他能看到、触摸到幸福，却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呼吸其中的空气。过往十二年刻骨铭心的孤独，在极致温暖的对比下，反而开始隐隐作痛。

一种莫名的崩溃感如同洪水一般袭来，喉咙哽咽，肩膀微微颤抖。就在这时，哈利听到了翅膀扑扇声。哈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翻下床，踉跄着扑到窗边。

是海德薇！

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哈利，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咕声，显然对于被独自抛下以及寻找新地址所花费的力气感到非常生气。若在平时，哈利会好声好气地道歉，奉上额外的猫头鹰零食。但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想要抱住他的猫头鹰，这个从他十一岁起就陪伴着他、见证了他所有孤独与冒险的老朋友。

海德薇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扬起喙，在他伸过来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以示抗议。但就在喙尖触碰到哈利皮肤的瞬间，她啄咬的动作停住了。

哈利没有缩回手，反而更紧地将她拢进怀里。

第8章 朋友的来信

哈利松开了手臂。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视线本就模糊，此刻更是被未干的泪水晕染成一片朦胧。平日里总是高贵优雅的雪枭，在他泪眼婆娑的视野里，活像顶着两颗硕大鸡蛋的白色毛巾，那副故作严肃的滑稽模样，让哈利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能看到海德薇被他笑得愣了一下，随即仿佛终于记起了自己此刻理应在生气，整个身子猛地一转，用蓬松的背影对着他，尾羽甚至有些气愤地抖了抖。

“海德薇？”哈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内心却被一种纯粹的快乐填满——这是来到这个崭新家后，他遇到的第一个完全熟悉、属于他过去生活的伙伴。尽管他不常惹她生气，但海德薇本身的存在，就让他无比安心。

“我很抱歉，海德薇。但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离开的。”他坐在冰凉的窗台上，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他俯下身，一只胳膊撑着窗框，歪着头想去看海德薇的正脸。海德薇梗着脖子，就是不让他看。

哈利又往下趴了趴，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过去，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翠绿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执着地寻找着那对鸡蛋。海德薇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却没有闭上，从喉咙里发出两声鸣叫。

“我知道，我知道，”哈利连忙说，他直起身子，从窗台跳回房间，小心地将海德薇拉到自己面前，他兴奋地指着自己的卧室，“你看，这里很大！我们不用再挤在女贞路那个小房间了。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你可以随时飞出去，或者……甚至在屋子里飞一会儿也行，只要你别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他话没说完，海德薇就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表示抗议。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哈利立刻补救，“我知道你不会——你当然不会故意到处……嗯……但那只是因为你是一只猫头鹰，你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海德薇这次干脆把身子也扭了过去，彻底用背影宣告谈话结束。

哈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

“海德薇，我真的很高兴你今晚回来了。”他由衷地说，“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找不到这里呢？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你……我一直都在盼着你回来。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海德薇的身子动了动，然后，她的脑袋缓缓地转了过来。哈利欣喜地伸出手，海德薇立刻不客气地在他拇指上啄了两下，随后便默许了抚摸。

哈利安心地抚摸着海德薇柔软的羽毛。直到海德薇似乎也困了，优雅地展翅，飞回了窗边那个属于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