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劈了叉，泄出一丝颤。他握回去的那只手却在轻微地发颤，指尖的温度比洛庭风的手凉一些，带着虫族特有的偏低体温，凉凉的贴上去，像一块薄玉搁进了温热的掌心。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搭在洛庭风虎口处，轻轻按着，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洛庭风愣住了。他看着伊莱尔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唇线，那两条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微微向下的弧，唇色被咬得发白。

伊莱尔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控制住，呼吸从急促渐渐压回平缓，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可洛庭风看见了那两三秒里伊莱尔脸上闪过的所有细微变化，像放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在他眼前过。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软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硌在那里发酸发胀。他用力咽了一下喉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带震动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酸胀往上涌了涌。

“你是这次末日送给我的礼物。”

洛庭风每个字都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敢惊动什么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软下来，瞳仁里的倒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嵌在瞳孔中央：

“你是从天而降的蝴蝶，是我轮回了这么多次从来没遇到过的东西。我不能没有你，这话是真的。但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死一死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闭眼再睁眼又回到起点了，连疼都疼不了多久。所以下次你听我的，先保护自己——别听那个白痴的话，那个我记忆不全，什么都不懂，连异能用起来都跌跌撞撞的，就知道添乱。”

他说到“那个白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耐烦，像是提起一个老给自己拖后腿的队友，可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一小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嫌弃还是在吃醋。

伊莱尔沉默了两秒。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滴壶里啪嗒啪嗒响，透明的小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去，节奏均匀得像秒针走格。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点，声音清亮，拖着长长的尾音划破夜色，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凉风，把房车顶的暖黄灯带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伊莱尔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光滑得几乎反光：“那也是你。”

三个字，平平整整地摆在那里，没有一个字的重量是多余的。

洛庭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下唇微微往外翻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一条鱼吐了一半泡泡又咽了回来。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这回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色，那层薄粉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顺着颈侧淡青色的血管一路烧到下颌骨的弧度下面。

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伊莱尔的手指扣在他指缝间，扣得严丝合缝，力道克制得恰到好处——紧，但不疼；密，但不勒。

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每一分力都落在刚好不会让对方不舒服的临界点上。他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伊莱尔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又松开，像在说“你可以走，但我不建议你走”。

“而且……”

伊莱尔补了一句，银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眼角还红着，那层薄红衬得他瞳孔的颜色浅了几分，像雨后的灰白色云层里透出一线光。他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弧度小得近乎于无，但确确实实存在，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纹：

“你记忆不全的时候确实比较可爱。”

洛庭风：“…………”

第78章 ：会死虫的！

洛庭风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那层红更深了，从薄粉变成了熟透的虾色。他别开脸，盯着房车墙壁上那幅粗糙的海边落日风景画看了足足五秒，画框边缘的漆皮都给他盯出了花来。然后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莱尔忽然说。他的语气从方才的闷涩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用脚尖去碰一盆不知道烫不烫的水。他的食指在洛庭风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轻，像蝴蝶触须扫过。

“什么？”

洛庭风挑了挑眉，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又冒出来一点，可耳根的红还没退干净，两相叠加之下显得有点好笑，像一只强装镇定的熟虾。

“如今的你……”伊莱尔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目光飘忽了一瞬，最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和记忆不全的你比起来，谁的技术好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耳朵尖也泛了红。那层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速度比洛庭风慢一些，可颜色更浓，像把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