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继续，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洛庭风的衣角，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根被拉住的衣角被他捏在指间，攥得很紧。

“别嫌弃我好不好？我……我更抗造，更能活，一个月不吃饭也没事，真的。”

洛庭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此刻正努力维持平静但底下的慌张已经快要溢出来的眼睛。他想起伊莱尔说“我很抗揍”时的语气，想起他说“你随便打”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很抗揍”时那种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心翼翼。

不是谦虚。不是自贬。是真的觉得自己除了“好用”之外，没有其他价值。

洛庭风在心里把那群人的死刑判决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还在上面，没有被漏掉，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快要压不住的情绪按了回去。

“他们创造你之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会让心脏发疼的问题，“你就去了战场？”

“嗯。”伊莱尔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很优秀，是最先进入战场的。”

洛庭风磨了磨牙，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傻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又气又心疼的、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复杂情绪，“你这是被当成刀用了。”

伊莱尔眨了眨眼。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被这几个字击碎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存在的、茫然的表情。

“我很好用，”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汇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别嫌弃好不好？”

洛庭风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创造出来、被送上战场、被当作武器用了很多年、然后在异世界的酒吧里被人一枪打穿了头骨的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伊莱尔的时候，对方站在角落里，表情淡淡的，像一朵开在废墟边缘的花，安静、不张扬、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希望你是我的刀。”洛庭风伸手，把伊莱尔被捏皱的衣角从对方指间一点一点地抽出来，用掌心把那些褶皱抚平，然后握住那只手，十指扣进去。“你是我爱的……虫。”

伊莱尔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啊？”

可是，虫族都是这么表白的啊。军雌用战功、用战线上的价值来博取雄虫的注意，得到喜爱。除了打打杀杀，他还能做什么？做饭？洛庭风做了。插花？洛庭风说他没机会展示。收拾屋子？洛庭风嫌他动作太慢。真就靠脸？

他看了一眼洛庭风那张确实很好看的脸，心里冒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我家爱人这么喜欢我的脸吗？

洛庭风看着伊莱尔脸上那个从茫然到“我好像懂了”再到“原来如此”的表情变化过程，就知道这人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和说假话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平静的、认真的、像是背书一样的表情，根本分不清。

作物的想法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之后的几天里，洛庭风就开始感受爱虫的变化。

伊莱尔开始“招摇过市”了……以一种更隐蔽的、更“无辜”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招摇。

洗完澡之后穿着那件深V领的白衬衫在房车里走来走去，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胸膛白得发光，水珠从湿发上滴下来，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滑进更深的、被衣料遮住的地方。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腰线从衣摆下面露出来一截，窄窄的、紧实的、皮肤光滑得像缎子。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脚踝处的骨头微微凸起，在灯光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阴影……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当这些事情全部集中在一个白发、长腿、腰细、锁骨漂亮、面无表情但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想犯罪的脸上的人身上，并且这个人每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的时候……洛庭风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一种不太健康的速度持续攀升。

而且这个人还时不时地用那种“我做错什么了吗”的表情看着他，眨着那双无辜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触角在发间微微晃动，翅膀在身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能看。

不能吃。

因为对方还在失忆……是一个病虫！

洛庭风把手里的书翻到了下一页，他根本不知道那页写了什么，他的视线一直跟着伊莱尔的后脑勺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