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到了叫你。”

伊莱尔没有闭眼，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抹越来越宽的橘红色光带上。

晨光正在一点点漫上来，从地平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种薄薄的粉金色。他的睫毛在逆光里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黑色的瞳孔映着那片正在扩散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水面照着天上的颜色。

“可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他把蜷着的腿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洛庭风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座椅的侧沿。

洛庭风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点，像在配合那片天光慢慢亮起来的速度。

沉默了几秒之后，伊莱尔忽然开口了。他的视线还停在远处那片橘红上，语气却变了，变薄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能和我讲讲曾经吗？我们的相遇。”

洛庭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不重，但能看出那一下不是随意的。“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冷不丁问到旧事之后的本能防卫，像被人碰了一下还没完全愈合的痂。

伊莱尔把视线收回来，偏过头看他。副驾驶座侧过来的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洛庭风握着方向盘的左手臂上绷起的筋脉线条，还有对方下颚线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咬合动作。洛庭风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后槽牙，这个细节伊莱尔观察过很多次了。

“你很少提及过去，”伊莱尔说，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像在拆一件包装仔细的东西，“我们的相遇不好，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洛庭风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一闪就过去了，但被晨光从侧面照着，轮廓分明得像刻上去的：“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想知道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才能改。”伊莱尔把脸转回去了，看着前方，“我猜不出来你为什么会……”他停住了，后面半句没说出来，但那个停顿的长度已经足够把意思塞满了。

“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洛庭风打断了他。他打了右转向灯，然后慢慢把车靠向路边，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最后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弯道旁停稳了。

他熄了火，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转身面对副驾驶的方向，把自己的整个正面都交给伊莱尔的目光。

“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睑往下垂了一下，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又抬起来，直直地看进伊莱尔的眼睛里。

伊莱尔几乎是立刻接上：“不是。”

洛庭风笑了一下。那笑和之前那个不一样，是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的线条才跟着松开的，像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平。

“怎么，失忆了也这么肯定？”他歪了歪头，语调里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试探，但那点试探底下压着的东西并不轻。

“当然，”伊莱尔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不会生你气。”

洛庭风没说话。他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晨光里的轮廓又加深了一层。他翻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滑过去好几屏，找了很久，然后转过来，把手机递给伊莱尔。

“这是你写的日记时扔掉的废纸，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你说要离开我。”

伊莱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张拍得很随意的照片，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第一眼扫过去，眉头就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可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反对，但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嗯？”

在洛庭风眼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只是装饰性的、看不懂的符号，像是谁随手画的某种花体纹路。但伊莱尔认识它们，那些是一个一个虫族的文字，笔画像是用细爪子在什么东西上划出来的，每一道弯折都带着他熟悉的运笔习惯。是他的字迹没错。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吃，瞳孔在那些文字上缓缓移动，像船划过水面。

【距离精神力暴乱还有三个月，必须离开，不能伤害到洛庭风……但我舍不得。或许，来了这里之后，我并不会再虫化，因为精神力失去意识了，或许这一次也能和曾经一样……】

【我失去意识了，我把家给拆了，幸好洛庭风不在家……】

【我和他说谎了……或许，我真的应该走了。】

第53章 :我和他或许并不合适

而在这些虫族话语的最后，是一行中文，笔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把笔尖摁进纸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