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才那一下不一样。

那一下像是……在看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他。

不是苍梧星的小农民，不是直播网红，不是三亿索赔的被告，就是他。

苏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沐川。”他说。

“嗯？”

“……没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沐川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先去见周律师。”他说，“时间紧，不宜再拖。”

苏清点了点头：“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联邦主星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金属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这就是联邦的中心。

这就是他回来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三亿索赔。

四天后开庭。

周谨言说有得打。

那就打。

——

车子在一栋商业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沐川带他上电梯，十二楼，推开一扇深色的玻璃门。

门口的铭牌上写着“谨言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深色的木质桌面，墙上挂了几幅装裱好的法律条文，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苏清认出来是绿萝，星际人大概只当它是装饰品。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人。

周谨言。三十七岁。个子跟沐川差不多高，但更瘦，肩线很直。穿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看起来有一种懒得装扮的利落，五官很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飘，不逼，但你能感觉到他每一眼都在审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

“苏清。”他伸出手。

苏清跟他握了一下。周谨言的手很干燥，力道适中，不软不硬。

“坐。”周谨言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时间紧，不寒暄了。”他直入主题，“我看过传票和诉讼状。三家原告，奥斯俐、绿源、新沃。诉求三条，停止销售、公开道歉、三亿赔偿。”

他顿了一下。

“这三条，每一条都有问题。”

“先说'停止销售'。联邦现行食品安全法规针对的是经过加工的食品，你的蔬菜从土里拔出来直接卖，没有加工环节，适用的标准完全不同。就算法院要求你暂停销售，也只是走一个检测认证流程，不是永久禁售。”

“再说'公开道歉'，虚假宣传。”周谨言推了一下眼镜，“我查了你所有的直播录像和公开发言，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蔬菜能治疗精神暴动'。你说的始终是'可能有帮助'、'可以试试'。'治疗'是医疗用语，需要资质认证；'可能有帮助'是个人经验分享，法律定性完全不同。”

“最后是三亿赔偿。”他的语气带了一点冷意，“他们列的损失依据是'近期市场份额下降'，但市场份额下降的原因太多了，消费习惯改变、竞品出现、行业周期波动，凭什么全部算到你头上？这是最基本的举证逻辑问题，连因果关系都建立不了。”

苏清听得很认真。

他注意到周谨言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并不轻松。那种沉稳，一个打了太多官司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平静

“但是。”周谨言的语气变了，“有一个问题。”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苏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篇星网文章的截图。

标题：“三亿索赔的背后，一个无证行医者的真面目”。

“这篇，阅读量两千三百万，转发八十多万。”周谨言说，“评论区对你不利的言论占大多数。”

他顿了一下。

“舆论不直接影响判决，但会影响法官的心态。联邦的司法系统不像帝国那么不透明，但也不像你想的那么纯粹。”

苏清把文件放下。

“我的核心策略是证据。”周谨言说，“检测报告是最强的武器。我看过宋医生发来的数据，活性物质的含量、安全性评估，全部达标。只要检测报告证明你的蔬菜安全无害，他们的指控就失去了根基。”

他看着苏清：“但有一件事，开庭的时候原告律师一定会问你，你的种植技术是从哪里来的？”

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整个星际没有人会种地。”周谨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一个退学的孤儿，在半年内独立找到并种出了番茄、草莓、荠菜、土豆、胡萝卜……全部成功，几乎没有失败记录。这不是'自己摸索'能轻易解释的。法官会问这个问题，对方律师更会追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