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闻州笑了。

一种很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你观察力不错。”

他靠回沙发，目光落在桌面上杯子的边缘。

“二十年前，联邦和帝国有过一次和平谈判。”他的语气平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件他讲过很多遍、但每一次讲都会重新变沉的事情。“谈判桌上出了意外，双方起了冲突。我母亲……死在了那里。”

他没有看苏清。

“帝国方面的解释是意外失控。联邦内部也有很多人这么认为。”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认为。”

苏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着。

二十年前。和平谈判。意外失控。

这些字眼在联邦的历史课本上可能就是一段简短的记录，但对厉闻州来说，是一个人。

一个母亲。

苏清低下了头。

第100章

他是孤儿。两辈子都是。

上辈子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这辈子穿越到苍梧星，也没有家人。他对“母亲”这个概念的理解，全部来自于别人的描述，书本上的、电视上的、身边人的。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他没办法假装理解失去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一件事：失去亲人之后，人会把那件事变成一颗钉子，钉在骨头里。有些人拔不掉它，就跟它一起活着；有些人拔不掉它，就用它去钉别人。

厉闻州像是后者。

厉闻州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想把这张牌递给帝国。”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因为帝国杀了我母亲。而他们连一句真话都没有给过。”

苏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他想起了前阵子收到的一条私信。

那天他在苍梧星的直播间下播之后，光脑上弹出来一条星网私信，发件人的ID后面标注着帝国星域。他本来没有打算点开，帝国人在星网上给联邦人发私信不常见，他以为是广告或者骚扰。

但那条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清先生你好，我是一个帝国的父亲。我的孩子今年六岁，精神暴动的症状已经出现了。每次发作的时候，他会疼得在地上打滚，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看了你的直播，我知道联邦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吃你的蔬菜了。请问，帝国的人有没有机会？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但我的孩子等不了了。”

苏清当时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话：

“我还没有办法。但我记得这件事。”

他没有删掉那条私信。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此刻，他抬起头，看着厉闻州。

“我在星网上收到过一条私信。是一个帝国人发给我的。他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孩子精神暴动已经发作了。他问我，帝国的人有没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联邦和帝国打过仗，不知道谈判桌上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联邦总统的妈妈死在了帝国人的手里。”

“他只知道自己的头经常疼，有时候疼到在地上打滚。”

苏清看着厉闻州。

“打仗的是将军，死的是老百姓。你妈妈死在谈判桌上，那个孩子的爸爸可能也死在某场仗里。你要用同样的方式让他们继续死？”

厉闻州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个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被碰到了，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苏清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强压下去的、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的东西

苏清继续说，语气没有激动，就是很平：

“你把种植技术锁在联邦，帝国人还是会继续死。二十年，三十年，越来越多的人死。然后联邦赢了。你觉得你妈妈会想要这个结果吗？”

厉闻州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清靠在沙发上，看着茶杯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半个小时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连“您”字都用得小心翼翼。现在他说完了这些话，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紧张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

是因为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厉闻州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说：

“苏清，你是一个种地的人。这些事不是你该考虑的。”

苏清：“我知道。”

他站起来。

“所以我才没有把种植技术给你。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只要进了你的框架，就只能救联邦的人。我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厉闻州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苏清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他遇到一个用他没办法反驳的道理跟他谈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