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林淋的声音：“什么意思？他去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他。

苏清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心跳剧烈，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害怕还在，但他已经学会了不被害怕支配。

——

公共悬浮车站在学校北门外，是一个半透明的玻璃亭子，里面有几排座位。苏清刷光脑买了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校园一点一点远去。

悬浮车启动了，无声无息地升到半空中，然后加速驶向星际港口。

苏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孤儿院。想起了那些被抢走的饭，被锁上的厕所门，被窝里被人塞进去的虫子。想起了边上学边打黑工的日子，凌晨四点起床去早餐店打工，晚上十一点从酒馆下班，回到宿舍连澡都来不及洗就倒在床上。想起了那只受惊的猫，心脏被攥住的感觉，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那些都是地球上的事了。

现在他是星际时代的苏清，一个退了学的孤儿，背着一身贷款，要去一颗没有人愿意去的星球种地。

悬浮车行驶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荒野，然后一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星际港口。

苏清透过车窗看到那座建筑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它太大了。

港口的主体建筑从地面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无数条通道从建筑主体延伸出去，连接着上百个停泊平台，每个平台上都停着一艘飞船，小的只有几个舱室，大的则连绵如山。飞船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震得人胸腔发麻。

苏清拖着行李箱走进港口大厅，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纵横交错，透明的玻璃幕墙让阳光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几何阴影。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各种发色、各种穿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步履匆匆，有的悠闲自在，有的在跟亲友告别，有的在拥抱重逢。

他找到了电子信息屏，在上面搜索自己的航班。

“远航号”，货运兼客运飞船，目的地苍梧星，登船口B-37，登船时间下午两点。

现在是一点一刻，他还有一个小时。

苏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拿出光脑翻看苍梧星的资料。他已经把这些资料看了无数遍了，但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里没有那么糟，那里有森林，有河流，有番茄，那里有你能活下去的希望。

一点四十五分，他开始走向登船口。

B-37登船口在大厅的最深处，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到。通道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停泊平台和飞船。苏清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看到了那艘将带他离开的飞船。

远航号。

它和他想象中的飞船不一样。它很旧，外壳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几处修补过的焊缝趴在银灰色的表面上，新旧不一。船体的形状方方正正，一个笨重的大铁箱子，后面拖着几个巨大的引擎。旁边停着一艘豪华客运飞船，线条流畅，外壳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航号蹲在它旁边，灰头土脸，默默无闻。

但苏清看着它，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它和他一样，都是被遗忘的存在。

登船手续很简单，刷光脑，扫脸，拿电子船票。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苏清伸出右手腕，工作人员用扫描器扫了一下他的光脑，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苍梧星？”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去那儿干嘛？那儿什么都没有。”

苏清接过船票，笑了笑：“我就是想去看看。”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但也没有多问。他把船票递给苏清，说了句“一路顺风”，然后就开始招呼后面的乘客了。

苏清拿着船票走进登船通道。通道是那种可伸缩的折叠结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走进了飞船的舱门。

远航号的内部跟它的外表一样朴实。经济舱在飞船的最底层，要下两层楼梯才能到。苏清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经济舱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左右两排座位，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座位是硬邦邦的塑料材质，蒙着一层薄薄的人造革，窄得只能勉强坐下一个人。没有窗户，头顶是低矮的金属天花板，嵌着几排昏暗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空气不流通，闷热潮湿，混杂着汗味、机油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