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安静了。

不是吃惊。是那种，你知道这个办法理论上是对的，但理智告诉你要先想清楚的安静。

沐川先开口。他的筷子放下了。

“不行。现在不行。”

沐言皱眉。他显然没预料到第一个反对的是自己弟弟。

“为什么？”

沐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每一句话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厉闻州在盯着。你用联邦军团的名义给苏清出证明，这件事看在厉闻州眼里就是，沐家已经把苏清军事化了。你不只是在帮他解决官司，你是在把他变成一个军团的战略资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沐言的眼睛。

“这不是在帮苏清。这是在把苏清推到厉闻州的对立面。你一个人，归零月一支军团，你准备好跟联邦总统摊牌了吗？”

沐言被问住了。被逻辑他知道沐川说的是对的。政治敏感度这一块，他永远不如他弟弟。

沐川没有停：“而且，你只测了三个人。三根胡萝卜。数据不够。先等沈纪寄的那一批胡萝卜到了，给最严重的那批人用上。等秦军医的系统性数据出来，五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样本量够大，数据够硬，再走军团背书这一步，才有说服力。”

苏清听着。然后他点头了。

“沐川说得对。”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把眼睛里的东西压回去了，现在是一个能冷静分析利弊的人，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的在乎现在需要用理性来表达。

他不能因为急于翻案，就把要保护他的人推到悬崖边上。

话题正要收尾，苏清忽然又开口了。

“但是有件事现在就能做。”

三个人都看着他。

苏清看向沐言：“我去归零月，教你们的人水培蔬菜。”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继续说。语气不激动，但很稳。不像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在想最后的出路，更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这条路怎么走的人，现在终于找到了迈出第一步的机会。

“胡萝卜、土豆、番茄、葱、蒜、韭菜这些都能水培。你上次在客厅里问我，水培能不能在联邦主星种出来。答案是能。不止在沐家能，在归零月也能。”

“等教会他们，归零月就能自己种。不用等我的物流，不用等星际快递，不用等官司打完，自己种，自己吃，自给自足。到那时候，你需要多少就种多少。每个兵都能吃上。”

沐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苏清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做可行性评估：光照、水源、轮值人手，归零月的后勤条件他比谁都清楚。三秒，够了。

“明天。”沐言说，没有任何犹豫，“明天就去。”

“我也去。”沐川说。

沐言看了他弟弟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微妙。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沐川退伍之后，整整四年，再也没有踏进过归零月一步。可以去但从来不去归零月的名字对沐川来说，是一扇他自己关上的门。

今天，他主动说“我也去”。

沐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孙晓晓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苏清。她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夹了一筷子蒜蓉炒菠菜。她没放到自己碗里，放进了沐言碗里。

沐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菠菜，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

孙晓晓这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了，嚼了第二下。

"好吃。"她说。眼睛里有光。她的声音在发颤："真的……好吃。"

沐言又夹了一筷子，吃了。嚼了很久。最后说：“比土豆好吃。副作用是还想再吃一口。”

没有人笑。但餐桌上的氛围已经不一样了。

第113章

第二天。上午。归零月。

飞行器降落时，舱门打开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冷风从管道里灌进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和金属被长期使用后特有的气味。归零月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驻地主体建筑在地下，地面上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只是冰山一角。

苏清第一个走出舱门，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水培用的容器、营养液试剂、定植篮，以及沈纪寄来的葱苗、蒜苗和韭菜苗。

沐言跟着走出来。驻地里的士兵隔老远就在立正敬礼，一个接一个。

然后是沐川。

他在踏出舱门的那一瞬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清一直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管道的嗡鸣声从他脚下通过。频率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四年了。四年没有回来过。

苏清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顿，注意到沐川垂在身侧的手，右手手指弯了一下。他没有问。只做了一件事，放慢脚步，跟沐川并排，一起走进了归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