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完成不到两小时，他的身体指标开始全面下降。一周后军方医疗系统给出最终诊断。”

林越停下来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让这些人把接下来的话吃进去。

“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毒素遗留的病根深入神经，连续训练一两个小时，神经便会异常跳动，全身发抖不止。强制退役。”

“当时他十九岁。”

训练场里没有声音了。刚才那三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现在一个个低垂着头。冷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所有人脸上都是灰色的影子。

苏清站在林越后面，看到他握着的那只拳头在微微发颤。

林越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他服役四年。四年从普通士兵一路升至少校。四年里每一次任务都是A级以上。没有一次失手。没有一次伤亡。他从来没让联邦失望过。”

“他因为毒气渗透被迫退役的时候，”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

“你们有些人，还在上中学。”

停顿。

“有些人，是被他从毒气里救出来的。”

刚才最大声说话的那个士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那双军靴的鞋底被训练磨平了一半，他盯着那道磨痕，一动不动。旁边一个士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后排的中尉半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静了很久。

久到训练场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声。

第115章

林越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目光从那几个低着头的人身上收回来，转过身，看了一眼苏清。他脸上的疤在冷白灯光下不再反光，就是一道旧痕迹，不新不旧，不值得提。

苏清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到了林越说的每一个字。卡利昂。九个半小时。一百三十七个平民。最后一个气囊。八岁的女孩。毒气暴露五个小时。十九岁。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知道沐川是什么样的人了。

现在他知道自己只看到了一部分。那些事太重，重到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来。

苏清把那口气咽下去。他知道一件事，课还没上完。

二十几个士兵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刚才还在后排靠着墙的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苏清没有看他们。“继续。”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讲光照时间的时候没有区别。

前排那几个人愣了一拍，然后立刻走回来，重新围到桌子边。那个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列兵跑得最快，手里还攥着半截蒜瓣，蒜瓣上沾着水，他刚才一直没放下。

苏清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蒜：“这个没问题。放回去。”

列兵赶紧把蒜瓣放进定植篮里，手指头还在发抖。听了刚才那番话之后，做任何事都变得极其认真。

后排的人慢慢也围过来了。

第三个靠过来的，就是刚才说话最难听的那个。他走近的时候没有抬头，脚步比前面几个慢。走到桌子边，停在人群外围，没有伸手拿任何东西。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清在教第三个定植篮的时候，感觉到那边有个人一直没走。他抬起头，正好和那个兵对上了目光。

那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眼睛很黑，眼圈周围有一圈熬夜留下的青灰色。

苏清看着他，顿了一下，说：“你的手。”

那个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空着，什么都没有拿。

“那边有一把蒜苗。根还没剪。你帮我处理一下。”

不是“你来学”，是“你帮我做”。苏清的语气和让沈纪收萝卜的时候一样，不是在教学生，是在跟一个能干活的人说话。

那个兵抬起头，看着苏清。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蒜苗拿过来，拿起那把剪刀。

他剪根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剪得很认真。

水培种植很简单，苏清教了一些要点之后，就结束了。他走回桌子边，把剪刀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林越走过来，帮他把箱子拎起来。

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林越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谢。”

苏清拎着箱子往外走，没有回头。

飞行器从归零月升起的时候，苏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那颗灰白色的人造天体越来越远。管道里的嗡鸣声听不到了，但脑子里还留着那个声音。

——

沐言还在归零月处理事情。从沐家到归零月，三个人，回来只有他自己一个。

回到沐家的时候是下午。

孙晓晓在客厅里。看到苏清进门，探头看了一眼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