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沐川看到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之间的关节用了力。那一瞬间的收，极短，很快就放开了。

但沐川看到了。

“不要把人当傻子。”

沐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这间房间里的人能听见。

“我不追究。沐家不追究。因为追究了，对我没有好处，对沐家没有好处。”

他顿了一下。

“但我心里有数。”

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重音，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和平常一样。但在这间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它放在那里，你看着。

厉闻州盯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两杯茶，一杯凉的，一杯没动过。

厉闻州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他没有接话。他在判断，沐川到底知道多少，这句话是试探还是摊牌，接下来该否认、转移，还是：

沐川没有给他时间。

他站了起来。不慌张。标准的起身姿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刮擦声。他整理了一下外套前襟，很轻的动作，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花茶不错。谢谢款待。”

拉开房门，走出去了。

厉闻州坐在原处，没有动。

窗帘那边的光已经彻底没了。没有人给他开灯，他也不需要灯。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通讯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打了一层冷白色，他的脸在那层光里没有任何表情。

拨了一个号码。接通时对面只有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去做。”

只说了两个字。在确认一件之前已经安排好的事该执行了。

对面说了什么，很短。

厉闻州把通讯器放下，靠回椅背。窗帘没动。花茶凉透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幅联邦星域全图。三十多个光点，每一个旁边都有一组数据，人口、经济、军力。他看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每个点的位置。

但今天他没有看数据。他在看那些光点之间的空白区域。

棋局被掀了。要重新落子。

——

沐川走出总统府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转成了灰蓝色。主星核心区的夜空被无数建筑的光污染浸透了，灰蓝一片。星星看不见了，但归零月还挂在天边，灰白色的轮廓透过光雾，淡淡的。月亮被人造卫星盖住了。

他走在干净的人造石地面上，面前是一条平静的空中车道。车很少，周围没有人。总统府门口的安保区域往外延伸了很远，普通行人不会走到这里。

他拿出光脑。投影上有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发件人：苏清。

沐川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他看的是那四个字背后那个人，按了，删了，重新按了，再删了，最后只发出了最该问的一句。

他打字。也很少。

“在回家的路上了。”

发出去，把手腕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苏清收到那六个字的时候，已经换了鞋站在玄关。手腕上的光脑震了一下，“在回家的路上了。”

心里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他见过厉闻州，知道那个人的分量，跟他谈过一次话，回来好几天都会反复回想某个细节，想着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被看穿什么。

沐川今天被这个人单独叫进房间了。

苏清把外套穿上。本来没打算出门。但看完那条消息之后，手在门把上停了不到一秒，拉开了门。

管家在走廊尽头，看到他穿外套，走过来。

“苏先生要出去？”

苏清点了一下头。“沐川在回家路上。我想去接一下。”

“府上可以派车。”

“谢谢。”

车从沐家驶出。主星的空中车道在傍晚之后亮起来，光带在两侧流淌。苏清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光脑，没有看窗外。盯着前座椅背的缝线，心里悬着，但悬的是什么，说不上来。

——

沐川走在总统府安保区外围的人行步道上。已经走出了核心区。这里的行人开始多了，不算拥挤，但不空了。建筑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里有清洁过滤系统的气味，干燥，温热。

光脑响了一下。管家发的，很简短。

“苏先生出门了。说要来接你。车往总统府方向开。”

沐川的脚步加快。走到一半，光脑又震了一下。

苏清：“我们在路上了。你在哪儿。”

沐川回了一个位置。然后把光脑调到通讯界面，手指放在快捷键上，没有按，只是放着。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