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

光子枪的射击音，比实体枪安静得多，一声高频的“滋”，像蚊子从耳边飞过。

他往前扑了一步。

左肩胛骨往下一点的位置，一阵热。先热，然后麻，然后才是疼。

苏清往前跌了两步，膝盖着地。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

中庭里有人尖叫。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视野里是灰蓝色的天空，人造天穹，到了晚上会亮起模拟星点，但还没到时间。天空是空的。

是又要死了吗？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窝囊，他感觉自己的血再往外流，身体逐渐变冷。

然后他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孤儿院，冬天，走廊。他记不清几岁了，只记得地板是凉的，窗缝漏风。他的鞋带松了，被一个大一截的男孩踩住，整个人跌在走廊上，膝盖破了，手心破了。那个男孩站在那里笑。

他去找了院长。

院长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说：“你懂事，要忍。他没有爸妈，你也没有，都不容易。”

苏清端着那杯水，没有说话。水烫，他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直到手心都红了。

忍。

中学。他已经记不清那件事的起因了，只记得后来，整个班有一天像是统一了口径，下课没人跟他说话，小组作业没人带他，上课在光脑上建群聊绕过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或者他做了，他不知道。

他去找了老师。

老师说：“你性格太内向了。你看你，总是一个人坐着，同学当然不容易跟你打成一片。要主动一点，多沟通，你能做到吗？”

苏清说：能。

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算了。

突然脑海里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然后就是某种银灰色的金属材质，泛着柔和光晕的天花板。

这里不是地球。他全身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往后怎么活，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个人需要他。

算了。

那个词他在地球上说了太多遍。换了一副身体，它还在。

苍梧星的野兽、番茄、沈纪一一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是沐川的脸。

——

走马灯断了一下。

苏清趴在地上，脸贴着人造石地面。地面是温的，恒温系统一直在工作。左肩以下开始失去知觉，身体的温度在跟随血液慢慢溜走。

脑子里最后冒出一个念头，很清晰，完整的一句话：

下辈子，一定不要这样。

不要一遇到事就先想“算了”。不要在能站出来的时候选择缩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证明自己有用。

念头落下去之后，意识开始往下沉。

——

脚步声过来了。两个人。

苏清听得到，看不见。脸贴着地面，视野里只有一双走过来的鞋，底部有减震功能，专门为长时间行走设计的。军方制式，或者接近制式。

“是苏清。”

那个人蹲下来。一只手翻他的脸，手套材质很硬，碰在皮肤上像塑料。

“等等。”蹲下来的人语气变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也蹲下。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苏清的脸。

“这不是沐川。”第一个人说。

“我知道。”第二个人说，“是那个种地的。”

他们沉默了两秒。

苏清听着这两秒的沉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脸在联邦主星现在有一定知名度。直播。热搜。“小农民的菜真的有用”。那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的脸变成了一个不该随便消失的脸。

“带走。”第一个人说。

苏清被架起来了。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腿完全没法用力，光子枪的麻痹效果还在持续。

有人打开通讯器。

“目标不是沐川。重复，目标错误。抓到苏清。”

对面回了一句什么。那个人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白。”

苏清被塞进一辆车。普通的陆地车，深色车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门关上，车动了。

第120章

联邦总统府。地下层。

这里的灯比上面更少。走廊只有地脚线一排冷白的光，踩上去，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薄。

厉闻州坐在一间小会客室里。比上面的办公室小得多，但陈设更贵，合成革椅子，深色合金桌，角落里一台需要有线连接的老式通讯器。

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刚才带队的那个。换了灰色制服，领口没有徽章。

“苏清。”只说了两个字。

厉闻州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水注入杯子，蒸汽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