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棋子落了。后面的，看对面怎么接。

——

苏清是在下午被带出地下室的。

守卫进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门直接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腕上光脑亮着。表情很职业，不看苏清的脸，看的是文件板上的清单。

“苏清先生。请跟我走。”

苏清从床上坐起来。腿有点麻，地下室的床太窄，他这几天侧躺的时候总是蜷着腿，血液循环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凉的，跟苍梧星泥土的温度完全不同。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恒定，通风管道嗡嗡响。但脚步声不一样了，之前守卫的脚步是巡逻的节奏，来回走。今天的脚步是单向的，往电梯方向。

电梯上来的时候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轿厢里没有人，灯光偏冷。

苏清走进去。数字往上跳。地下室很深，他之前粗略估算过，大概在地下二十多米。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光线变了，带有灰蓝色调的自然光。总统府的地面层。

走廊宽了很多。墙壁是浅灰色的人造石，每隔几米嵌一条灯带。地面干净得反光。苏清走在上面，鞋底的声音比在地下室里脆。

他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秘书在里面等着。桌上放着那份《联邦战略资源关注对象知情确认书》和一个光脑。

“苏清先生。”秘书的语气不冷不热。“这是联邦的战略资源知情确认文件。请您过目并签署。签署之后，您可以离开。”

苏清接过文件。

他没有逐条读。文件很长，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是法律术语。他只看了标题和最后几行：“不得向非联邦实体分享”。

这几个字刺了他一下。不疼，但意思够清楚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知道另一件事。

在被带上电梯之前，走廊里传过一阵声音。从通风管道传下来的，很远，被管道拐角拆成了碎片。但他听出来了，很多人在外面，喊着同一个东西。他之前在地下室里已经听过那个频率。今天，更响了。

厉闻州现在必须放他走。

苏清把文件放回桌上。手也放下了。动作不重不轻。

“我不签。”

秘书的表情没有变。职业的，被训练过的。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收了一下。

“苏清先生，这是联邦的正式文件……”

“我知道。”

苏清看着他。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秘书和苏清对视了两秒。

然后秘书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通讯器，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门关上了。苏清一个人坐在里面。

——

总统府办公室。

通讯器响了一声。秘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简短：

“总统先生。苏清拒绝签署确认书。”

厉闻州没有立刻回话。

他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扶手上。窗帘缝隙的光带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暗橘色，时间又过了一截。

苏清不签。

意料之中。关了那么久都没松口的人，放出来的时候签一份限制自己的电子文件？不可能。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骨头。

但不签就放人，面子上不好看。外面的人会知道，苏清没有妥协就走了。这个信号传出去，对厉闻州没有好处。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这个决定。

厉闻州拿起光脑。翻开通讯录。滑了很久，滑到底部。那里有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只有一个编号，一串没有任何规律的数字，不是联邦通用编号格式，也不是帝国的。

光脑上没有任何备注。但厉闻州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苏清不签确认书。不放行，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厉闻州靠在椅背上，等着。

光脑亮了。回复只有两个字。

“可以。”

厉闻州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打了第二个问题。

“帝国那边的人入境呢？”

回复来了。也是两个字。

“照旧。”

厉闻州把光脑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考虑过不放。苏清不签那纸确认书，至少有两种办法可以继续关着：移送军事法庭，或者以“妨碍司法调查”为由转交总警署。哪一种都合法，哪一种都说得过去。但他也算了另一笔账。

苏清是沐川的人。沐川背后的军部，沐言在归零月掌握了一支拿胡萝卜当武器的军团。不放苏清，联邦总统和联邦最精锐的驻太空军团之间，会出现一道不算宽但足以致命的裂痕。放，面子难看一阵子。不放，面子和椅子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