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在接待站轮休。接待站是苍梧星临时港口的管理机构，他在那儿做地面调度。

车停在地头，老吴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还穿着工作时的深绿色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边。左手拎着一个旧保温壶，右手提了一袋营养液。他把东西搁在石头上，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

“要帮忙吗？”

苏清从沈纪手里拿过备用的铲子，递给老吴。

“会翻地吗？”

“你教我。”

苏清蹲下来，铲子斜插，脚踩铲肩，压柄，翻土。动作放慢了一半，每一步都让老吴看清楚。老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土块敲散，把草根捡出来。

“斜着下，斜了就不卡。深一指半。再深会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生土有机质不够。”

第171章

老吴接过铲子，试了一铲。插得太直，铲头碰到硬土，没进去。他调整了角度，第二铲进了。翻出来的土块偏大，他学着苏清的样子蹲下来，用铲子侧面敲，敲了三四下才碎。草根捡出来十几根，有些根须还是断在了土里。

第三铲比第二铲强了。深度对了，草根也捡干净了。

苏清没有一直盯着，回到自己那一行继续翻地。

老吴翻了大概半个多钟头。他不说话，翻一铲停一下，喘口气再翻。铲子木柄在他手里握得偏松，他不像种地的人那样知道手该握在什么位置，但他在认真做。

中途他接了一个通讯。他把铲子靠在石头上，走到车旁边接了大概三分钟，挂掉之后走回来。

“港口那边有事找我，得先走。”

他把铲子还给苏清。

苏清接过铲子，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老吴摆摆手，走到石头旁边，把保温壶往前推了推。“热水，给你们留的。”然后又把那袋营养液也留下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最近苍梧星临时港口来了好几艘船。都是散客，私人小飞船，不是货运的。”

苏清停下手里的铲子。

“多少人？”

“不多。七八个吧，陆陆续续还有。听口音，联邦和帝国两边的人都有。”

苏清看着他。

“来干什么？”

老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老吴的脸被苍梧星的太阳晒得发红，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他笑了一下。

“说是来找植物的。”

说完他就上车了。引擎发动，那辆旧越野车抖了两下，车尾喷出一股灰烟，沿着地头那条土路开走了。车子在拐弯处颠了一下，行李架上的防水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旧越野车的尾灯在拐弯之后消失。铲子握在手里，铲尖上的土还没干。

——

苏清和沈纪、沐峰在东边空地上翻最后一块地。

三亩荒地翻了两天多，现在只剩下西南角巴掌大的一小片。沈纪在前头翻，苏清跟在后面起垄。俩人不用说话，铲子一上一下的节奏已经配合出来了，沈纪翻完一铲，苏清就伸手把翻起来的土面抹平，顺势起垄。不用喊，不用等。

沈纪把铲子斜插进土里，脚踩铲肩往下压，手腕一别，土块翻了起来。他蹲下去敲散土块，把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然后站起来，换下一个位置。苏清跟在他后面，掌心贴在翻好的土面上，挨着过一遍，确认松软度够了，就开始起垄。垄宽一尺，垄距两尺，他手上的力道很匀，土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指缝里还塞着没干透的泥。

远处传来引擎的嗡鸣。

两艘小型飞船从东边山脊上方绕过来，降落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舱门打开，顾云第一个下来。他穿了件灰色旧外套，背着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身后跟着六七个人，都穿着灰色研究服，每人手里提着成箱的设备。那些箱子是标准化的模块组件，灰色金属外壳，边角贴着编号标签，磕碰的痕迹不多。

顾云走到苏清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他身上和裤腿上的泥，又看了看翻好的那片地。

“还剩多少没翻？”他问。

苏清说：“快了，西南角那一小片。”

顾云点点头：“给你带了帮手。”他朝身后那几个研究员抬了抬下巴。

那些人已经走到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开始卸货了。动作很利索，拆包装、对编号、接模块，各干各的，没什么废话。地基平整，有电源接口就行。那块地是沈纪之前清理过的，杂草拔了，碎石捡干净了，地面也夯实过一遍。研究员们在上面支起骨架，上侧板，走电路，连管线。苏清站在地头看着那边，没过去。

前后不到三个钟头，一个长方形的临时实验室就立在了西侧。灰色金属外壳，正面一扇门两扇窗，屋顶的检测天线已经竖起来了。通电的一瞬间，白色研究灯亮了起来，把金属壳体上的编号标签照得清清楚楚。那是营地的夜晚第一次出现这种亮法，偏冷，跟月光不是一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