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继续整理样本，手指在标签上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贴正。顾云在旁边没接话，在调复刻设备的参数，屏幕上数据在跳。但苏清注意到他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敲。

苏清的光脑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沐川。内容只有两个字：“回来了？”

苏清看了一眼，没马上回。他把光脑从手腕上摘下来，关闭投影放在桌上，接着干活。

吃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旧木桌。夏月殊做了菠菜土豆饼，跟之前一样，菠菜叶剁碎拌进土豆丝里，在铁板上烙得焦黄。沐峰拿了一张，撕开，蒸汽冒了出来。

沈纪吃了一张饼，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你在外面这些天，营地外面那些人没走，反而更多了。”

苏清抬头看他。

“有人自己带了工具。”沈纪说，“铲子、锄头、几根木棍，在防护盾外围空地上开荒。”

“开了多少？”

“三四亩。”

苏清愣了一下。

“种的什么？”

“按你之前直播教的，菠菜。”沈纪顿了一下，“种活了。他们浇水的时候我路过看了，长得还行。”

苏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菠菜土豆饼，看了几秒。菠菜是他教怎么种的，土豆是他教怎么收的。他人在灵籁星，半个月没回来，营地外面的人自己拿了铲子，自己翻了土，自己播了种，自己浇了水。没有人叫他们做这些，没有人给他们发种子。他们大概是从直播里学的，苏清在直播里讲过怎么种菠菜，翻多深、间距多少、几天浇一次水。他们就照着做了。

种子真的在走。

夏月殊端上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沐峰的位置。

“沐峰呢？”

苏清扫了一圈院子。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但看不到人。

“沐叔还在仓库，我去叫他。”

苏清走到仓库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沐峰坐在仓库里那张旧合金凳上，光脑摊在面前的工具桌上。他刚刚关掉光脑的悬浮投影，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合上的那一下，桌上的螺丝刀被震得滚了半圈。

他刚刚挂掉通讯。

苏清推门进去。沐峰抬起头看着他。

“小言去了那个垃圾星。”沐峰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说他找到了东西。”

第183章

苏清在门口站住。

“找到了什么？”

沐峰顿了一下。

“一份叫林笙的人事档案。联邦旧制式加密档案。部门一栏是基因复刻项目组。签发时间是联邦历3076年，基因复刻项目终止那一年。”

苏清没说话。

沐峰继续说：“还有厉闻州的通讯记录，私人加密通道，最近三天的。内容是三个字。”他停了一下，“她安全吗。”

仓库里安静下来。苏清能听到外面菜地里风穿过辣椒枝叶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沐峰没有说完。他看着苏清，嘴张了一下，像还有话，但没有说出来。

苏清看着沐峰的表情。沐峰的脸是平的，跟平时一样，但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裤腿上慢慢蹭了一下，他只有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到最后一步推不出结论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苏清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暮色从门缝挤进来，把仓库里的灯光衬得更黄了。墙上挂着的几把铲子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沐峰先开了口。

“吃饭吧。”

苏清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沐峰还坐在凳子上，没动，低着头看着合上的光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清没叫他，走了出去。

从仓库出来，苏清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穿过新翻的大麦地，三亩大麦已经全部移栽完了，二十八株麦苗在月光下排成整齐的行，叶片在风里轻轻摆。穿过那排新移栽的辣椒，青色的小辣椒从枝丫间垂着，还没转红。穿过防护盾外围那几亩别人自己开出来的菠菜地。

菠菜地不远。月光下能看到垄沟的轮廓，一垄一垄的，深褐色的翻过的土。菠菜苗矮矮的，刚出土不久，叶片在月光下是深绿色的，安安静静贴着地面。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种下了从他这里学来的东西。

种子真的在传播。它自己在传播。从直播里传播出去的，从弹幕里传播出去的，从他每一次蹲在菜地里示范怎么翻土、怎么浇水、怎么间苗的那些画面里传播出去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苍梧星的星星没有灵籁星的密，但比灵籁星的亮。风又吹过来，把大麦苗的叶片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