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峰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公开记录是和平谈判中遇难。没有遗体确认记录。当时谈判现场发生了爆炸，所有人，包括帝国方面的代表，都没留下完整的……”

他没有说完。

苏清接着说：“如果林笙还活着，九十多岁的老人，星际没人能活到这个岁数，除非她一直有缓解或者治愈精神暴动的手段。”

他的声音很平。

“或者有个假设。”他说，“厉闻州不是真正的厉闻州。林笙是现在厉闻州的母亲。在垃圾星上活了七十多年。有人给她送吃的、换电池、维护生命支持系统。”

他停了一下。

“那些人在利用她，利用她来控制厉闻州。”

仓库里安静了。沐峰的手停在了裤腿上。

他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沐峰说：“小言说，那个生活舱，最近还有人住过的痕迹。”

“什么痕迹？”

“空气是温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桌上那杯水是后来倒的，杯壁上还有水珠，放了几个小时。”

意味着林笙可能还活着，且有人在定期维护，定期来住，来照顾。

“那个人是谁？”苏清问。

沐峰摇头。“小言查不到信号源。通讯终端的记录是单向接收的，厉闻州发消息过来，但没有人从这里发出去。回复是通过别的渠道。”

仓库安静了一会儿。光脑投射的星际地图上，垃圾星的坐标被圈了一个红圈。红圈不大，但很醒目。

苏清盯着那个红圈。他的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拇指下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一个被关了七十年的人，和一个在外面发号施令的人。”他顿了顿，“你说，哪个更像被关着的。”

沐峰没接话。

“都关着。”苏清自己答了，“林笙被关在垃圾星。厉闻州被关在总统的位置上。”

沐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苏清没等他回应，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沐叔。”

“嗯。”

“能不能救她出来。”

沐峰搁在裤腿上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苏清的后背。

“谁。”

“林笙。”苏清顿了一下，“厉闻州。都算。”

沐峰沉默了。过了几秒才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厉闻州关过你。”

“我知道。”

“他背后的人能操控联邦总统。”沐峰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们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楚。沐家眼下不能动。”

苏清没有转身。他站在门口，门缝里钻进外面的风，带着土腥气和麦苗的青味儿。

“我知道。”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苏清没回屋，径直走到大麦地边，蹲了下来。

三亩大麦全部移栽完了，垄上的麦苗齐刷刷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铺下来，麦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株，叶尖上有露水，凉丝丝的。

他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松的，潮的，根扎得很稳。他摸了摸根部的土块，确认没松动，才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掉泥。

他蹲在那儿，没动。

风从西边过来，穿过大麦地，穿过辣椒地，菠菜地里的苗长着，矮矮的，安安静静。

他在想厉闻州。

那次他坐在厉闻州对面，厉闻州说，母亲死于和平谈判，是帝国下的手。他当时信了。他觉得厉闻州恨帝国，所以要开战，所以要把他手里的菜和大麦攥住，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是有人在逼他开战。

他攥住的一切，苏清的菜、大麦、种植技术，都是那个人要的。厉闻州做的每一件事，关苏清、发声明、封锁营地，全是被人推着走的。推他的那只手，在垃圾星上，用林笙的命拽着他。

苏清蹲在麦田里，手上的泥还没擦干净。

被关着的，不止林笙一个。

他蹲在那儿，没站起来。

他在想林笙。

九十多岁。星际没人活过五十。他的菜能修复神经，能压住精神暴动的症状。但精神暴动怎么来的，他不知道。环境污染，基因劣化，所有人都这么说。他种了这么久的地，治的是症，不是根。

第186章

如果林笙活过了五十岁，还活了九十年，她身上有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厉闻州的事。不是政治。是种地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经过旧木桌的时候，他停下来，给桌上那三碗麦苗浇了水。水壶里剩的水不多，他洒得很省，每碗只浇半圈。水渗进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