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大麦地边，他蹲下来。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三亩麦田，麦苗沙沙地响。苏清蹲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腹上还有土。

手腕上的光脑震了一下。他没去看。

——

沐言的调查穿梭机悬停在垃圾星外围的碎石带里。

扫描仪上的数据他已经看了三遍。K-07垃圾星，表面没有生命迹象，但地下有热信号，规律的、非自然的、每隔四十七秒跳动一次。是人造的。

他向主星发了一条加密简讯：“位置已确认，三天内进入。”然后关掉通讯，启动隐身模式。穿梭机表面的涂层从金属灰变成深空黑，和碎石带融在一起。

沐言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扫描仪上那个规律跳动的红点。他把光脑调到静默模式，屏幕暗了下去。

——

苍梧星，傍晚。

苏清蹲在大麦地边翻土，沐川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加布里埃尔那条消息，“帝国没有土”，在苏清脑子里转了十来遍，每想一遍，锄头就往土里多挖一寸。

沈纪从营地门口跑过来，脚步很急。

“苏清！”他跑到田埂边上，弯着腰喘气，“有人……从林子那边走出来了。”

苏清站起来看了沐川一眼。沐川已经起身了，手搁在腰侧，手指碰到了便携武器。

“几个人？”苏清问。

“一个。”沈纪说，“是个女人，瘦得很，看不出年纪。”

苏清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往营地门口走。沐川跟在后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挑在硬地上，不出声。

营地门口，防护盾基座亮着蓝光。一个极其清瘦的女人坐在基座上，背靠金属外壳。她穿着灰褐色的旧外套，袖口磨毛了，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坐姿端正，全身关节都收在最省力的角度。闭着眼。

她在待机。

苏清蹲到她面前。她没睁眼。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她的脸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像褪了色的苍白。

苏清等了大约五秒。正要开口，她睁开了眼。

浅灰色瞳孔，没有虹膜纹理，均匀的灰，像磨砂玻璃。她看着苏清，扫描面部特征、确认身份、调取档案，这些操作在她睁眼的瞬间已经全部完成了。眼睛里没有任何“刚醒来”的涣散。

沐川的手指在腰侧动了一下，没拔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颈侧，耳根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旧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精密切割后重新封合的痕迹。他见过这种疤：军部档案里的复刻人标本照片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你是谁？”苏清问。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

“林笙。原基因复刻项目组核心研究员。项目终止后被以自身为模板复刻，产出编号007。我的记忆数据被完整迁移，所以你看到的我，既是研究员，也是产物。”

她报编号的时候很自然，不带情绪。对她来说，这和报温度一样，是事实描述。

苏清回头看了仓库方向一眼。沐峰已经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离得远，没听见林笙说什么，但苏清回头看他那一眼，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苏清转回来，看着林笙的眼睛：“你是复刻人？”

“是。但我是次品。有缺陷的复制品。可以正常运行，但数据模组存在异常回路。”

她没有解释“异常回路”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信息量已经足够了。对方能理解就不需要解释，理解不了解释了也没用。

第192章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苏清，落在他身后的大麦地上。三亩大麦齐刷刷地立在暮色里，麦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看了三秒。在用视觉传感器验证土壤状态、作物长势、生长周期是否与公开数据吻合。

风吹过来，麦苗沙沙地响。林笙坐在防护盾基座上，浅灰色瞳孔倒映着那一片绿。

苏清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又蹭了一下。“沈纪，带她进营地。”

沈纪走过来，向林笙伸出手。林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判断这个动作的含义。两秒后，她伸出手，让沈纪扶她站起来。她的手很轻，骨节突出，皮肤苍白，没有血色。

走进营地大门的时候，她每一步的长度完全一样。经过菜地时她没有转头，余光扫描已经完成了数据采集。

夏月殊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空碗，看到林笙的瞬间顿住了。她顿的不是林笙有多瘦，在苍梧星待久了，瘦人她见得多了，而是林笙的瘦法不一样。不像饥饿，像结构精简。造她的人把所有不必要的重量都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