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走动。

“由此引发战争。复刻人组织严密、指挥高效、不知恐惧。联邦和帝国的联合防线在六个月内被撕开一半，三个居住星沦陷，死亡人数没有完整统计，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万。联邦和帝国举全国之力联合绞杀，耗时十一个月将复刻人主力消灭。项目被封存，所有相关档案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复刻人标本集中销毁，所有记录从公共数据库里抹除。”

第193章

林笙停住，看着顾云。

“你从联邦科研档案库调取的外围文档里记载的项目终止原因，复刻生物繁殖失控、种群失衡、三个星球生态系统报废，是伪造的。那不是项目终止的原因，是联邦和帝国事后编造的。你们档案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每一份科学报告，都是专门为掩盖真相而制造的。制造它们的，是当年参与项目的科学家本人，他们被要求把一份假的终止报告写得足够科学、足够可信，然后所有真的东西被烧掉了。因为承认自己差点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灭掉，太丢脸。承认复刻人比原生人类更聪明、更冷酷、更适合生存，等于承认自己是次品。”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最后那句话砸在仓库里，没有人接。

过了好一会儿，赵衡开口了，声音干涩：“所以复刻人……还在？”

“在。”林笙说，“主力被消灭了，但残余力量从未消失。首领慕斯还活着。七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暗处积累力量，等待下一局。”

“他在等什么？”

“联邦与帝国开战。双方消耗殆尽之后，他接手残局。”

苏清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他提前在苍梧星附近部署那些灰色车辆是为了什么？封锁一个农业星球，对他等双方开战有什么好处？”

林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调取计算模块。“两种可能。第一，他想在你种出能治暴动的大麦之前控制产量，不让联邦在开战前获得治疗暴动的能力，一方能治，一方不能，战争就不公平。第二，他在测试联邦高层的反应速度和信息透明度。灰色车围着不走，你却已经发现了提前部署的证据，他知道你会发现。测试的不是你，是看你能不能发现。”

“他在验我的智商？”

“他在验他的棋局里，你还是不是那个最大的变量。”

又是沉默。秒针走了七八下。

林笙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前面慢了半拍。

“有一件事我必须坦白。精神暴动在七十年前怎么出现的，我不知道。我参与项目时暴动已经存在了，项目就是为解决它而启动的。暴动在复刻项目之前就已存在，先有暴动，才有复刻。”她顿了一下，“但我可以提供两个数据点。第一，苏清的蔬菜能缓解暴动，说明暴动机制与地球植物的某种化合物存在反应关系。第二，顾云的研究方向，污染说，不完全错。暴动的扩散模式确实类似某种缓慢的环境渗透，只不过渗透的是比工业污染更早的东西。是什么，我算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说“算不出来”。

她很快切到了下一个模块。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制造过程中出现了异常。我的数据模组里产生了一条非预设回路，系统命名为拟感情机制。我无法感受情绪，但系统会把情感变量作为辅助参数纳入判断，比如保护某个对象会被定义为该对象的存续对最终目的有利，危险会被定义为当前路径偏离最优解。慕斯没有销毁我。在他的逻辑里，可控的异常比正常的样本更有研究价值，一只蚂蚁长出了翅膀，你不该第一时间捏死它，你该把它放进培养皿里，看看翅膀是怎么长的，能不能复制到所有蚂蚁身上。我被关在垃圾星七十二年，期间慕斯来找过我四次。前三次是调试我的系统，确认缺陷是否可控。第四次是去年。”

“他问我：那个种地的，你观测到了吗？我说观测到了。他说：他比你能干。我说：对。然后他走了。”

苏清站在桌边，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没动。

林笙转向下一个模块，语速恢复了标准频率。

“厉闻州。你们现在看到的厉闻州不是原版。真正的厉闻州，几十年前在和平谈判中丧母的那个小男孩，早已死亡。慕斯用我成为复刻人之前，冷冻的基因制造的一个人类克隆体。他一诞生就有情绪，和所有复刻人不同。慕斯起初不把他当自己人，觉得他更像星际人。后来慕斯改变了判断：有人类情感的克隆体可以是一枚棋子。他给克隆体整容，让他替换并顶替了丧母的小厉闻州。克隆体是人类，模板是人类，只是用了复刻人的基因来源。因此他有真实情感，能正常融入人类社会，能感受，也能被操控。慕斯控制他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母亲林笙在我们手里，推动联邦与帝国开战，就让你们母子团聚。厉闻州以为自己是在救母亲，以为自己是人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克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