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殊先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沈纪擦碗的动作没有停。“他来第一天。”

夏月殊的手停了一下。“第一天？”

“他从飞船上下来，第一眼就紧盯着苏清。那眼神就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夏月殊沉默了一会儿，把洗好的碗递给沈纪。“我比你晚。当时他来厨房帮忙烧水的时候我看出来的。苏清在院子里浇水，他在灶台边蹲着，每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看一眼，烧一壶水看了七八回。”

沈纪把碗擦干叠好。“沐叔呢？”

夏月殊笑了一下，短促的、带着点无奈的鼻息。“他呀，他最近才知道，还是我跟他说的。”

沈纪嘴角动了一下，擦碗的动作没停。“沐叔在别的事情上挺敏锐的，就这事反应慢。”

夏月殊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一直这样。当年在边军营地门口站了三天不敢进来，还是别人告诉他人家姑娘也看着你呢，他才敢迈第一步。”

沈纪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叠好，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他们比沐叔当年快。”

夏月殊站在水池边，看着沈纪走出去的背影。她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水滴从龙头嘴上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不锈钢水池里。她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嘴角一直弯着。

傍晚，同一个温室。苏清蹲在苗床前检查新苗，沐川在他旁边蹲着。夕阳比昨天更斜，从温室西侧透进来，把那排新苗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蹲着，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苏清开口了：“你今天早上给我夹菜的时候，我妈和沐叔都看见了。”

“我知道。”沐川说。

“沈纪也看见了。”

“我知道。”

“……他们都没说话。”

沐川转头看着他。“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苏清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沐川想了一下。“大概……我第一次住营地帐篷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你什么都没做。”

“对。但我站在你门口站了很久。沈纪起夜的时候看见了，第二天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苏清低头，手指捏着一片新苗的叶子轻轻捻了一下。“……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

“你也一样。”沐川说。

苏清没有反驳。他把那片叶子松开，手指插进土里摸了一下湿度，土是潮的，昨天浇的水渗得刚好。“……以后不用憋了。”

沐川伸手，把他手背上沾着的那一点土轻轻蹭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两个人蹲在苗床前，影子投在松软的土壤上，挨在一起。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温室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照在那排新苗上。苏清和沐川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温室。苏清走在前面，沐川走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

院子里，厨房的灯也亮了。夏月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洗手上桌了。”

沐峰在院子里收锄头，沈纪在仓库门口关门，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温室方向，看到了那两个人走出来。沐峰什么都没说，弯腰把锄头靠墙放好。沈纪把仓库的门锁合上，转身往厨房走。

然后所有灯都亮了。苍梧星的暮色里有光。

第212章

苏清醒来的时候，窗外是苍梧星照常的晨光。他翻身坐起来，习惯性地打开光脑看当天的天气和种植安排。界面上推送了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目光习惯性地移向界面角落那个彩色的圆形图标。

那里是空的。

他以为是系统更新。翻了三遍界面，搜了所有应用列表，重启了光脑。其他应用都在，种植日志在，课件在，直播回放在，通讯录在。只有那一个图标消失了，彻底不在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光脑，很久没有动。界面还是那个界面，少了那一个图标，就像一块田里少了一株苗，不显眼，但知道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包豆豆陪了他很多年。从地球到星际，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的全部过程。它不知道星际是什么，不知道精神暴动是什么，但它知道怎么种菠菜、怎么堆肥、怎么辨认野生番茄、怎么给大麦催芽。它永远用那种“哇！你超厉害！”的语气说话，格式工整，末尾带个笑脸。

现在它不见了。苏清第一次意识到，他来自地球这件事最后的证据、最后的连接、最后一个知道那一切的东西，也没有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口一直挪到对面墙上。沐川还在睡，呼吸声很轻很稳。苏清把光脑关掉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叫醒他，拿起外套穿上鞋出了门。路过光脑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空的。他把光脑扣过来扣在柜子上，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