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光脑的时候他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加布里埃尔发来的，一张照片，帝国边境试验场，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已经到了收割季，麦穗沉甸甸的，边缘有几个蹲在地里的人影。附了一行字：“第三季，今年产量翻倍了。”苏清看完，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界面后，他又翻了一遍光脑，确认包豆豆真的不在了。放下手腕，坐在晨光里，很久没有动。

沐川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苏清坐在院子里的旧木桌前发呆。他没有问“怎么了”，在旁边坐下来，把一杯水放在苏清手边，然后安静地等。

院子里阳光很好。远处是菜地和新翻的土，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植物叶子的青气。苏清种的最后一茬菠菜刚收完，地里还留着菜茬，过两天就要翻进去沤肥。更远处，沐川能看到沈纪在菜地边上巡视的背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先开口。苏清的手指在水杯外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被他指腹抹出一道干净的弧。

苏清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该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事。

“沐川，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说完没有看沐川，看着面前那杯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山、真正的海、真正的大气层。那里的人不吃营养液，吃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我在地球上活到十八岁，因为心脏病死了，醒来就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远处菜地里沈纪的背影已经走到另一头去了，看不到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动桌上一片落叶，叶子刮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包豆豆是地球上的AI，是我从那边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它不知道这里是星际，一直以为自己还在2026年。今天早上，它不见了。”

他说完了，低下头，手指在水杯外壁上停住了。

沐川沉默了很久。苏清能感觉到他在旁边坐着，没有动，没有拉他的手，没有说“没事的”，只是坐在那里，把苏清说的话慢慢收进去。院子里有一只虫子叫了两声，停了。

然后沐川开口了，声音很轻，问的是苏清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在地球上的时候，过得好吗？”

苏清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沐川，沐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震惊，没有追问，没有“原来如此”的恍然，只有一种很沉的平静，在说“你不用说更多了”。

苏清摇了摇头。“不好。”

沐川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好”。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和以前一样，那么自然。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

苏清看着他。

“这边才是你的地方。”

苏清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沐川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之前一直攥着的力道。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沐川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茧，是来苍梧星之后跟着他下地干活磨出来的。他的手被握在里面，指尖是凉的，被沐川的掌心焐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之前不说？”

“你之前没说，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现在你说了，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我不需要问为什么。”

苏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会问我地球是什么样的。”

“你想说的时候，你会说的。现在你不想说。”

苏清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菜地。风把菜地的青气吹过来，混着泥土翻过的潮味。手还握在沐川手里，没有抽开。过了很久，苏清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沐川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是确认。沐川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移到了头顶，夏月殊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穿过院子，被风吹散了一些。

沈纪从仓库那边走过来，准备去菜地巡视。走到院子门口时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半个院子，只听到几个词：“地球”“那边”“断了”。那些词他听不太懂，但他听得出来苏清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他从来没听苏清用过这种语气，很轻，也很重。

第213章

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安静地等着。院子里那段对话停下来了，安静了很久。沈纪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很多事情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但他现在知道了，苏清身上一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和这个世界之间微小的错位。沈纪以前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苏清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什么。他没有觉得被隐瞒，只是觉得苏清愿意说出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