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低下头，继续翻料。

他没有告诉沈纪，他之所以这么慢、这么小心，恰恰是因为他没有经验。他什么都不懂，所以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他吃够了“不懂装懂”的亏，番茄苗差点死掉，堆肥发霉发臭，这些都是因为他太相信包豆豆、太急着想要结果了。

现在他学会了一件事。

慢一点。多看一看。多想一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苏清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裹着干草的堆肥桶。

苍梧星的夜风很凉，吹得干草沙沙作响。他又用旧衣服裹了一层，把桶包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里面的微生物活下来，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沈纪躺在他旁边的地上，仰面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臂上那道伤口结了痂，偶尔会痒，他忍不住想去挠，被苏清打了好几次手。

“你说，”沈纪忽然开口，“如果我们真的种出来了能吃的植物，会有人买吗？”

苏清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苏清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想喝营养液了，因为他想念地球上的食物，因为他不想回到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学校，因为他贷款了五十万没有退路。这些都可以是答案，但又都不完全是。

“因为我想吃番茄炒蛋。”苏清说。

沈纪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苏清觉得他大概在笑。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沈纪“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等番茄种出来了，给我也尝尝。”

“好。”

风从森林那边吹过来，把堆肥桶上裹着的干草吹得微微晃动。远处的兽鸣声依旧低沉悠长，但苏清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盘番茄炒蛋的样子，金黄的鸡蛋，红艳艳的番茄，汤汁浓郁，酸甜适口，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他咽了一口口水。

快了。快了。

——

在联邦主星，沐川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光屏上播放着苏清今天的直播回放。

他今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苏清的直播间。直播已经结束了，画面定格在夜晚的营地上，一个裹着干草的桶，一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帐篷，还有满天的星星。

他点开回放，快进着看。

画面里，那个男孩蹲在一个塑料桶前面，桶里散发出肉眼可见的臭味，他偏过头，等味道散了一些才敢凑近看。然后他盖上桶盖，蹲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那个表情，沐川见过。

那是“我又搞砸了”的表情。

后来男孩和伙伴把桶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点一点地重新翻整。他的手上沾满了发臭的物料，脸上被熏得皱成一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翻几下就停一停，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然后再翻。

沐川看完了整个过程。四十分钟，他一秒都没有快进。

那个男孩干活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大哥，沐言。

沐言在军队里修机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别人修机甲，都是按着维修手册一步一步来，哪里坏了换哪里。沐言不一样，他会把整个故障部件拆开，一件一件地检查，每一件都要反复确认没问题了才装回去。别人嫌他慢，但他经手的机甲，返修率是全师最低的。

后来沐言当了将军，不再亲自修机甲了。但那种“不着急、一点一点来、每一步都要确认”的作风，被他带到了指挥作战里。沐川从小看着大哥这样做事，耳濡目染，也学会了这种节奏。只是他把这种节奏用在了商业上，不急着扩张，不急着上市，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确认无误了才迈下一步。

这个在荒星上种地的男孩，跟他大哥有一样的眼睛。

专注的、不慌不忙的、即使搞砸了也会蹲下来从头再来的眼睛。

——

堆肥桶裹着干草和旧衣服，在苍梧星昼夜二十多度的温差里蹲了整整一周。

苏清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桶旁边，把手伸进干草和桶壁之间的缝隙，感受里面的温度。一开始是冰凉的，跟夜晚的空气一个温度。第三天，他摸到了一点温温的感觉。第五天，温度明显升高了，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稳定的暖意，不烫，但很舒服。

它在发热。微生物活了。

苏清把手缩回来，蹲在桶旁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第23章

第七天，他决定开桶检查。

沈纪帮他把裹在外面的干草和旧衣服拆掉，把桶搬到空地上。苏清拧开桶盖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他怕又闻到那股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