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味道涌出来。

没有臭味。一股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淡淡泥土清香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发酵的甜味。苏清凑近了看，桶里的物料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些枯叶和杂草的轮廓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全部变成了黑褐色的、疏松的物质。他伸手抓了一把，质地松软，手指一捏就散开了，带着微微的湿润和温热。

跟包豆豆描述的一模一样。

“成功了。”苏清说。声音不大。

沈纪凑过来看了一眼，闻了闻，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对苏清说过的最高评价：“像土，但比土好闻。”

苏清笑了。

他把桶里的有机肥小心翼翼地铲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容器里。二十斤的物料，腐熟之后只剩下不到十五斤，黑褐色的，疏松的，每一粒都均匀细碎。他捧了一把，凑近闻了很久，那种泥土的清香让他想起地球上孤儿院院长的菜园，想起那些红彤彤的番茄和绿油油的黄瓜，想起他分到的那颗番茄的味道。

他站起来，拎着装满有机肥的容器，走向苗床。

番茄苗已经在贫瘠的沙土里挣扎了太久。第一片真叶展开之后，生长就几乎停滞了。菠菜的叶片虽然绿，但薄薄的，叶脉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土豆藤最可怜，细细长长的藤蔓趴在地面上，叶子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浅绿色。

苏清蹲在番茄苗前面，用小铲子在每一株苗的根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环状沟，然后把有机肥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再用土轻轻盖上。他做得很慢，每一株的用量都差不多，一小撮，不敢太多，包豆豆说过，苗期追肥要少量多次，多了会烧根。

全部施完肥之后，他用喷壶给每一株苗喷了水，让有机肥和土壤充分接触。

然后他蹲在旁边，等着。

当然，植物不会立刻就有反应。施肥不像喂饭，不会吃下去马上就有力气。肥料需要时间被土壤里的微生物分解，需要时间被根系吸收，需要时间转化成新的叶子、新的茎秆、新的绿色。

但苏清还是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施肥一周后，答案来了。

番茄苗的第二片真叶展开了。

一夜之间就展开了。新叶子是深绿色的，肥厚饱满，边缘的锯齿清晰分明，叶面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茎秆也在变粗，之前细得可怜，现在有小拇指那么粗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带紫，包豆豆说过，这是番茄苗健康的标志。

土豆藤抽出了新的藤蔓，比之前粗壮，叶子也大了不少，颜色终于从那种病恹恹的浅绿变成了正常的绿色。新长出来的叶子毛茸茸的，带着土豆特有的那种质感。

菠菜的叶片也变厚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油亮的深绿色，叶片也大了一圈，精神得很。野葱的管状叶原本细软发黄、歪歪倒倒的，现在一根根挺得笔直，颜色墨绿，手指捻一下能闻到一股辛辣的清香味。芹菜的茎秆粗了一圈，新抽出来的嫩叶是鲜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不再像之前那样软塌塌地贴在地上。胡萝卜的羽状叶终于展开了，之前缩成一团，现在像一把撑开的小绿伞。黄豆的藤蔓爬上了支架，叶片肥厚，叶面上那层细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沈纪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说了句“这些菜看起来精神了”。

苏清蹲在苗床前，一株一株地检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又过了三天，他看到了那一株。

在所有番茄苗里最高最壮的那一株，茎秆有小拇指粗，已经长出了四片真叶，每一片都肥厚饱满，颜色深绿带紫。在最顶端的生长点旁边，叶腋的位置，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黄绿色的突起。

不是叶子。叶子的形状是扁平的、羽状的。这个突起是圆鼓鼓的，顶端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点嫩黄色。

花苞。

苏清盯着那个小小的突起看了至少十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沈纪。

“开花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沈纪！番茄要开花了！”

沈纪正在给土豆松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铲子差点脱手。他站起来，走到苗床旁边，顺着苏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黄绿色的小突起确实跟旁边的叶子不太一样，圆鼓鼓的。

“这就是花？”沈纪凑近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奇，“这么小？”

“还没开呢，这是花苞。再过几天就会开了，开了之后是黄色的，五瓣的。”苏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番茄的花是雌雄同花，同一朵花里既有雄蕊又有雌蕊，可以自花授粉。但包豆豆说，自然授粉的效率不高，最好人工辅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