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刹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沈纪一眼。

沈纪没有露出什么怀疑的表情。他蹲在苗床旁边，认真地看着那个小花苞，然后问了一句：“人工授粉怎么弄？”

苏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下来，指着那个小花苞，开始解释：“等花开了之后，雄蕊上会有花粉。用一支授粉签，轻轻蘸一下雄蕊，把花粉沾到雌蕊的柱头上就行了。番茄是自花授粉，同一朵花的花粉就可以授粉，但如果有好几株番茄，可以交叉授粉，后代的抗性会更好。”

第24章

沈纪听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名词他都没听懂，雄蕊、雌蕊、柱头、交叉授粉，但他记住了“用授粉签蘸花粉”这个动作。

“开花了叫我。”他说，“我帮你授粉。”

苏清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喜悦。

现在有一个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愿意蹲在旁边，认真地听他分享自己的喜悦，然后说“开花了叫我，我帮你授粉”。

“好。”苏清说。

那天下午的直播，苏清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他对着摄像头，把番茄苗的那颗花苞拍了又拍，从各个角度展示那颗黄绿色的小突起。摄像头不是微距的，拍不太清楚，他就用手比划，用手指圈出一个圆，说“大概这么大，比米粒还小一点”。

“你们看，这里，叶腋的位置。”他把镜头凑近，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拨开旁边的叶子，露出那颗花苞，“番茄的花是从叶腋里长出来的。叶腋就是叶子和茎秆连接的那个夹角。每一片叶子的叶腋都有可能长出花芽，但不会每一片都长，要看营养状况和光照条件。”

屏幕上显示当前观看人数：3。

没有人发弹幕。苏清不在意，继续说。

“这株是第一个长出花苞的，说明它的营养状况最好，光照也最好。我把有机肥施下去之后，它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三天就展开了第二片真叶，然后紧接着就分化了花芽。这说明有机肥是有效的，土壤的肥力在提升。”

他蹲在苗床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那株番茄的叶子，动作很轻。

“再过几天，这朵花就会开了。开了之后我给你们看，番茄的花很漂亮，黄色的，五瓣的，小小的。等它开了，我就要给它授粉。授粉成功之后，花瓣会凋谢，花托会慢慢膨大，长成一颗小番茄。从开花到果实成熟，大概需要四五十天。”

他说到“四五十天”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

沈纪在背景里翻地，听到苏清对着摄像头滔滔不绝，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的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直播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弹幕。

“你讲得很清楚。等花开。”

苏清看着那条弹幕，说了一声“谢谢”。

他不知道发弹幕的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ID，“木”。

——

在联邦主星，沐川关掉直播，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今天下午本来有一个会，但他推掉了。不算重要的会，几个部门负责人汇报季度数据，他让副总去主持了。他坐在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看一个荒星上的男孩对着一株小苗自言自语。

不是因为那个男孩讲的内容有多重要。番茄怎么开花、怎么授粉、怎么结果，这些知识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他平时连营养液都懒得自己拿，都是助理送到手边。

但他就是看完了。

那个男孩讲“叶腋”“花芽分化”“自花授粉”这些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轻快的，整个人都亮着。跟上一次他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上一次，那个男孩蹲在发臭的堆肥桶旁边，沉默着，眉头皱着，手上全是发黑的物料，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现在那个男孩在笑。

发自内心的笑，因为一株植物长出了花苞。那种笑很干净，干净到沐川觉得有点不真实，在这个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不稀罕的时代，居然有人会为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花苞高兴成这样。

——

沈纪最近发现自己有一个奇怪的变化。

他以前在工厂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到宿舍，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身体早就累得散架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翻，可脑子里是紧绷的，一根弦始终拉着，怎么都松不下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流水线的声音，传送带的嗡嗡声、零件的碰撞声、旁边工友的咳嗽声。那些声音赶都赶不走，下了班也不肯消停。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精神暴动，所有星际人都有，轻重不一。他的不算严重，至少还没有到头疼欲裂或者情绪失控的程度。但那种紧绷感一直都在，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