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纪注意到了。

沈纪每天会帮苏清看后台数据。他对这些数字本身没什么兴趣，是苏清让他帮的忙。沈纪做事有一个特点，别人交代给他的事，他会认认真真地做到底，哪怕自己并不理解这件事的意义。苏清让他看数据，他就每天定时打开后台，把观看人数、弹幕数量、打赏金额、关注增量这些数字抄在自己光脑的一个表格里。

“昨天平均观看十一人。”沈纪坐在帐篷门口，抬起手腕看着光脑上的记录，“最高十五人。弹幕三条。打赏两次，一共三十星币。新增关注两人。”

苏清正在给番茄苗喷水，听到这些数字，头也没抬。“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纪说。

“奇怪什么？”

“之前每天只有三五个人。这几天一直在涨。”

苏清停下喷水的动作，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结果了吧。”他指了指那颗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番茄，“有东西可以看了。”

沈纪低下头，在光脑上又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光脑的悬浮屏，站起来去给野菜浇水了。

苏清说得没错。直播间的观众开始变多，确实是因为番茄结果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新来的观众，大部分是被一个ID叫“木”的人带来的。

星河直播有一个机制，当某个用户对一个直播间进行了一定金额的打赏或者观看时长达到一定程度后。系统会把这个直播间推送给该用户的关注者，附带一行小字：“木正在观看苍梧星的小农民的直播”。

沐川的账号有十几万粉丝。他在星河直播上虽然不是头部主播，但作为平台创始人的小号，自然积累了一些关注。那些关注他的人，有的是行业分析师，有的是竞争对手的商业间谍，有的是单纯觉得他偶尔发的内容有意思的路人。不管是谁，当他们看到“木”连续很多天、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挂在一个种地的直播间里时，好奇心驱使着他们点了进去。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黑头发的男孩，蹲在一片荒地里，对着一株绿色的植物自言自语。

第30章

大多数人看了几分钟就划走了。土里种东西？那不是杂草吗？有什么好看的。但有一小部分人留了下来。他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舒服。也许是因为那些绿色的植物在镜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想看看那颗绿色的小球到底会不会变红。

其中有一个留下来的人，ID叫“星河闲人”。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主星一家机甲维修厂当技术员，精神暴动不算严重但也没断过，每天晚上头疼得睡不着觉，靠刷直播打发时间。他点进苏清的直播间那天，正好是番茄结果的第二天。他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但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头疼。

头疼并没有停。他只是忘了。他的注意力被那个男孩的手指吸引住了,那双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土，手指上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手拨弄番茄叶子的时候，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男孩的声音从光脑里传出来，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点自言自语的味道：“你看，这里又冒出一个花苞。这朵明天应该就会开了。到时候我给它授粉，然后它也会结果。”

星河闲人看完了整场直播。关掉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两个小时没有想过头疼这件事了。

他点了关注。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几个。不多，但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在这个安静的直播间里，找到了一点忘记疼痛的办法。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只是觉得，看那个男孩种地，脑子里的紧绷感轻了一点点。

——

在联邦主星，沐川关掉苏清的直播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今天看了三个小时，全程在看。他看到那个男孩把野菜苗一株一株地栽进新翻的地里，看到他给那颗绿色的小番茄喷水，看到他蹲在苗床前面对着一朵刚开的花自言自语。男孩的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土，但他拨弄花瓣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慎重而专注。

沐川以前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在土里挖来挖去可以看这么久。

然后他打开星网商城，搜了一下“番茄”。

搜索结果：未找到相关商品。

他又搜“菠菜”“土豆”“荠菜”“马齿苋”。全部是空的。

沐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在这个什么都能买到的时代，那个男孩种的那些东西，整个星际网络上找不到第二个卖家。没有任何人在卖。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可以吃，没有人想过要在土里种它们，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