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做的事情，远不止种地。他在创造一个不存在的市场。

沐川的商人本能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的商人本能也让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如果一个市场不存在，那它要么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伪需求，要么是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巨大金矿。

那个男孩种出来的东西，到底属于哪一种？

沐川不知道。但他决定继续看下去。

他打开星河直播的后台，在“苍梧星小农民”的直播间设置了一个特别关注。然后他把“木”这个账号的推荐权重调高了一点，只是把系统在计算推荐时的优先级往前挪了一个身位。

只是一点点。

做完这些，他关掉光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联邦主星繁华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悬浮车的尾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觉，永远有人在加班，永远有人在失眠，永远有人在被精神暴动折磨得翻来覆去。

沐川看着窗外，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画面，苍梧星的夜空，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横跨天幕，密密麻麻的星光连成一片。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坐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他的旁边蹲着另一个人，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从森林那边吹过来，把温室的塑料布吹得微微晃动。

那个画面很安静。

沐川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吵了。

——

苏清蹲在苗床前，发现那颗最早结出的番茄开始变色了。

苍梧星的清晨来得很快，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把整片营地染成金色。温室塑料布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苏清照例蹲到苗床前检查每一株番茄，然后他的目光被那颗果实钉住了。

它变了。

从深绿色慢慢变浅。绿色从果实的顶端开始褪去，一寸一寸地往下走。最顶端那一圈已经淡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露出底下的黄色，很淡很淡的黄，若有若无。

苏清盯着那抹黄色看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那颗果实。他怕自己一碰，那抹黄色就消失了。晨光从温室的塑料布透进来，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落在那颗正在变色的番茄上。黄色的顶端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暖意，跟旁边那些还是深绿色的果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31章

“沈纪。”苏清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沈纪正在营地的另一头给荠菜浇水。来到苍梧星快两个月，他浇水的姿势已经跟苏清差不多了，水瓢倾泻的角度掌握得刚好，水柱不粗不细，落在苗的根部，不溅起泥点，也不会把刚栽好的苗冲歪。听到苏清叫他，他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过来蹲下。

“你看。”苏清用手指点了点那颗果实顶端的那抹黄色，指尖悬在果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真的碰上去，“转色了。”

沈纪低头看了一眼。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颗绿色稍微浅一点的果子，跟旁边那些深绿色的没什么本质区别。但他看到苏清的表情，就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苏清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放着光。

“这是要红了？”沈纪问。

“还早。”苏清的手指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颗果实，动作很轻很轻，“从转色到完全成熟，大概还要七八天。它现在只是在变色，内部的糖分和酸度还在转化。包豆豆说，番茄转色期是风味积累最关键的阶段，光照、水分、温差都会影响最后的味道。”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果实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等它彻底变红了，摸上去会有一点软，闻起来会有一种……”他停住了，在找合适的词。

“什么味道？”沈纪问。

苏清想了想，说：“阳光的味道。”

沈纪没说话。他不知道阳光是什么味道。阳光怎么能有味道？但他看到苏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沈纪觉得，那个表情本身就是“阳光的味道”。

苏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开始检查整块苗床。

番茄植株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几株已经到了他的胸口。茎秆粗壮，颜色是健康的深绿带紫，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叶片肥厚饱满，羽状深裂，每一片都绿得发亮。花朵开了一茬又一茬，黄色的五瓣小花在绿叶之间星星点点，有的正在盛开，有的已经凋谢露出了小小的绿色果实。

苏清一株一株地数过去。大大小小的果实挂了十几颗，最大的就是那颗正在转色的，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其他的还是深绿色，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最小的几颗只有指甲盖大小，花托还没完全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