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

沈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清回头。沈纪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碗底一点点菜汤。沈纪把碗放在砧板上，站起来，走到苏清对面，蹲下来。

夜色很暗，帐篷顶上的小LED灯是唯一的光源。暖黄色的光落在沈纪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没有皱着，眼睛没有眯着，嘴唇没有抿着。他的脸是放松的，苏清第一次看到沈纪的脸是放松的。

“怎么了？”苏清放下手里的碗。

“我刚才吃菜的时候，精神暴动缓解了。”

苏清愣了一下。“什么？”

“精神暴动。”沈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每个星际人脑子里都有一根弦绷着。轻重不一。我在工厂的时候，每天下班脑子里嗡嗡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一直紧绷着。来了苍梧星之后，那种感觉变淡了很多。我以为是因为这里安静，空气好，不用每天听流水线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刚才吃完那碗菠菜，紧绷感彻底松了。”

第38章

苏清蹲在原地，看着沈纪。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几片菠菜叶子怎么可能治疗精神暴动？那是困扰整个星际时代几百年的顽疾，联邦最顶尖的科研机构都束手无策，所有已知的治疗手段都只能延缓，不能修复。他一个从地球穿越过来的、连机甲制造都学不会的孤儿，怎么可能靠种几棵菜就解决了？

但沈纪不会骗他。

苏清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点点菜汤。菠菜、马齿苋、荠菜汤。哪一样起了作用？还是三样一起？他想起包豆豆推送过的那条消息，荠菜，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缓解头痛。马齿苋，富含ω-3脂肪酸。菠菜，富含维生素C、铁、胡萝卜素。

那些是地球上的功效。对地球人的头痛、高血压有用。但星际人的精神暴动，球人的头痛是一回事吗？

“你确定是菜的原因？”苏清问，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周围没有人，“不是因为你最近休息好了，或者伤好了，或者……”

“我确定。”沈纪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工厂将近一年，精神暴动从来没有停过。休息好了也绷着，放假回家也绷着。它一直长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松过。今天吃完那碗菠菜，它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苏清面前。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瞳仁，但苏清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苏清，咱们星际人，活不过五十岁。因为精神力每天都在消耗我们，从里面往外掏。掏到四十多岁，就掏空了。”

苏清沉默了。他知道星际人寿命短，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概念。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五十岁。沈纪五十岁的时候就会死。老吴五十岁的时候就会死。学校里那些嘲笑过原主的同学，五十岁的时候就会死。整个星际，几十亿人，每个人都被精神暴动威胁，威胁到五十岁，人就没了。

“如果……”沈纪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的菜真的能缓解精神暴动，那就不只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了。”

他没有说完。

但苏清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他的菜真的能治疗精神暴动，那整个星际都会为之疯狂。联邦最顶尖的科研机构束手无策的顽疾，被一个退学孤儿蹲在荒星上种出来的几棵菜解决了。那些被精神暴动折磨了几十年的人会追着他要菜。那些眼睁睁看着父母在五十岁前被精神力掏空的人会求他多种一点。

沈纪想到的只是“追着要菜”“埋怨种得太少”。他从小到大在孤儿院长大，在工厂里被人打了就打了、扔了就扔，他想不到太远的地方。他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人追着骂。但苏清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地球上活了十八年，在孤儿院里跟人抢资源活了十八年，他太清楚人性是什么样子了。如果他的菜真的能治疗精神暴动，营养液集团会视他为死敌，真的会想让他死。整个星际的营养液市场，是几万亿星币的产业。几十亿人每天三支营养液，从生到死，从主星到边境，从联邦到帝国。他的菜一旦推广，营养液的市场会崩塌。那些靠着营养液赚了几百年的家族和公司，会放过他吗？

联邦政府也不会放过他。一个能治疗精神暴动的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决定谁活过五十岁，谁活不过。意味着他可以决定哪个家族的精神暴动患者得到救治，哪个家族的患者继续被掏空。意味着他手里握着整个星际最值钱的资源，比钱更值钱，是命。他一个退学的孤儿，背着一身贷款，蹲在一颗荒星上，靠一台破机器人和一个刚从工厂里逃出来的帮工活着，拿什么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