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盯着那碗剩下的菜汤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灶台金属面板的余热彻底吹散了。温室的塑料布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远处的森林里传来夜行掠食兽的叫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沈纪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清在想三件事。

第一，他答应了抽奖。四百多个观众看着，系统抽出来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那个ID叫“木”的人。从他开播没多久就一直看着他的人，在他堆肥失败的时候没有离开的人，在他番茄苗发黄的时候发弹幕鼓励他的人。他答应了要把菜寄给他们。答应了就得做到。这是他在地球上的孤儿院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不守信用，就没人再信你。在地球上，他靠着这条规矩活到了十八岁。在星际，他也要靠着这条规矩活下去。

第二，沈纪说的事如果是真的。如果他的菜真的能缓解精神暴动，那他种出来的每一棵菜，都可能救一个人的命。星际人活不过五十岁。整个星际，几十亿人，每天都在被精神暴动威胁。沈纪说，吃完那碗菠菜，精神暴动缓解了。如果他的菜真的能治疗精神暴动。他有办法救他们，也许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是一部分。如果他不救，那他跟那些在孤儿院里抢了他的饭、锁了厕所门、在他被窝里塞虫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第39章

第三，也是最让他害怕的一点，如果被人知道了，他会怎么样？

他只是一个退学的孤儿，背着五十万贷款，蹲在一颗荒星上，靠几棵野菜和一台破机器人活着。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沈纪是他唯一的人。小耕是他唯一的机器人。两层防护网和一个防护盾是他唯一的防御。如果那些人来了，他拿什么挡？

苏清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地球上的自己。心脏病发作的时候，他跪在湿冷的地面上，远处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收紧，剧痛攥住了胸口，每一次跳动都扯着疼。视线越来越模糊，世界变成一片混沌。最后的意识消散前，他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能拉他一把就好了。

没有人拉他。

现在他有机会拉别人一把。他拉不拉？

苏清抬起头。夜空中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横跨头顶，亮晃晃地悬在天上。他想起沈纪刚才说的话：“星际人活不过五十岁”。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孤儿院那个四十多岁就手抖得拿不住勺子的护工；想起学校里那个十多岁就因为精神暴动退学的学长。他们一辈子都在喝营养液，一辈子都在被精神暴动威胁。

如果他的菜真的能救他们呢？

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心脏病发作的时候，跪在湿冷的地面上，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能拉他一把就好了。现在他有机会拉别人一把，他能缩回去吗？

如果这些菜真的有效果，对营养液集团肯定有所冲击，毕竟地球可没有营养液；如果产量跟不上，被精神暴动折磨的人会来抢菜。这些他都怕。但他更怕，明明有办法救人，却因为害怕而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寄。”苏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就寄。不仅要寄，等他们吃完知道是真的了，我还要教所有人怎么种。一个人种，只能救几个人。所有人一起种，才能救所有人。”

沈纪看着他。“你确定？如果菜真的对精神力有用……”

“那不是更好吗？”苏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真的有用，那我就更要寄了。让他们吃了，他们就知道是真的。然后我可以在直播里教大家怎么种。大家都种，种出来的菜就会越来越多，能吃到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一个人种，只能救几个人。所有人一起种，才能救所有人。”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话他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这么想。沈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在星光下看得分明。

“行。”沈纪说，“那明天我去接待站寄。你留下来看地。”

苏清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那碗剩下的菜端起来，分了一半给沈纪。两人坐在帐篷门口，一口一口地吃着已经凉透了的菠菜和马齿苋。凉了的菜没有热的时候好吃，菠菜的汁水凝固了，马齿苋的酸味更重了。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很仔细，谁也不比谁先放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