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炕上就不怎么热乎了，哈丰哆嗦着喊冷，季兰爬起来烧了一捆柴禾，他才又乖乖睡了。

……

从费达木城出来向南，土路逐渐崎岖不平。

多年前的洪水和地龙天灾，留下许多深沟浅壑的印记，沿着沟沟壑壑分布着不少大小村屯窝棚。

加上地势低洼，风雪不过下了一个多时辰，便已四处雪白一片。

佟克萨和押车的几个村民从粮库出来，阿济格看看天色，有些犯愁：“估计走不了了。”

“去大车店住一宿吧，好歹直直腿。”佟克萨也想到南边的路况，率先调转了马头。

他们卖粮换粮已经耽误了两天时间，为了省钱，头一宿借宿在油坊的仓库里，后一宿直接竖起车板睡在路边，现下早已又冷又累。

其他人都听他的，一行车马顶风冒雪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摸到了大车店的门外。

守门的小子跑出来，上前接过佟克萨的鞭子，引着他们的车马进院。

自有马倌点清了车上拉的东西，把几匹马拉到马厩里躲避风雪。

佟克萨抖抖肩膀上落的雪片，摘下羊皮帽子，掀开厚重的门帘率先走了进去。

阿济格不放心地跟着马车走，还叮嘱马倌：“老哥，给我们马喂些豆饼，结账前儿少不了你的！”

“放心吧，保准给你们伺候好。”

马倌拎了桶热水先饮饮马。

马匹们雪天拉车十分辛苦，水倒进食槽立刻变得温凉，马匹们都低头饮水。

马厩里已经停了不少马匹和大车，其中几匹高头大马头上还系着红绿布条，打扮的格外亮眼。

“整的这么新鲜。”阿济格嘀咕了句。

刚进屋，一股热气就朝脸扑过来，夹着汗臭、脚臭和烟丝的味道。

大堂里昏暗的只余铁炉里的红炭火，靠墙的大土炕上铺了一排的被褥，已经有人先睡下了。

佟克萨跺跺脚，从家出来时他棉鞋里没塞靰鞡草，现在冻得手脚都有些发麻。

“这不是小叶山的佟老弟吗？大冷天的干哈去了？”

大车店的掌柜达巴跟佟克萨是老熟人了，从后头提着油灯迎出来。

他戴顶破旧的羊皮帽子，身上的旧棉袄摞了好几块补丁。

“达巴，哎，好兄弟，我们去城里筹公粮来着，出来前儿就快黑了，本想着趁雪没下大，熬一熬赶回家，谁成想风雪越来越猛，人受得马也受不得，今夜只能在你家叨扰一宿了。”

第96章 我想吃面条（加更）

“扯啥扰不扰的，你们不来我才要恼火，快坐下暖和暖和！”

达巴招呼一行人围炉子坐下，掀开炉盖新添上两块柈子。

“今儿个客多，后厨的菜蔬都用完了，只剩几个大饼子，等我给你们下盆热面汤暖暖肚子，铁壶里有热水，你们自己倒啊！”

几个人冻得嘶哈的，当下先抖落了身上的雪，围在炉边脱鞋烤烤手脚，再低声拉些家常。

达巴开大车店许多年，干活儿非常麻利，尽管已经是夜里，也能快速起火做饭。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汤出来，身后还跟着他儿子，手上端着溜热的苞米面大饼子，并一盘苤蓝疙瘩丝，一大盘芫荽香醋拌的白菜丝。

达巴示意儿子把小菜放到木桌上回屋，自己坐下陪客，佟克萨笑着给他点上烟袋。

达巴拿着烟袋长长抽了一口，“下晌来了辆装高粱酒的大车，赶车的把式说从牛头山方向过来，那边雪下得早，风大的把老树都刮折了，到现在估计雪得积一尺多厚。”

佟克萨点点头：“是呗，出了城越往南地势越洼，马也容易陷雪坑里，黑灯瞎火的可不敢再走了。”

“雪下这么急，老马都不一定认识夜道儿，等明儿个雪停了也不一定能好走哇。”

阿济格几大口喝完碗里的热面汤，拿袖子抹抹嘴，插嘴道：“这趟出来，幸好把公粮糊弄着交上了，不然大雪封路误了时候，收粮税那几条黑驴皮还不定怎么叫唤呢。”

“阿济格，禁言，”

佟克萨打断阿济格，拿勺子又给他碗里添了两勺稠的，“吃你的饭。”

达巴笑呵呵的，他岁数只比佟克萨大几岁，但两鬓已经隐约有些泛白。

“就闲唠嗑儿么，谁还能往出说咋的，官府找你们农户征粮，我们没地的就得多交市例钱，加上头子钱、门板钱，再多多少少孝敬些巡街衙役茶水钱，杂七杂八算下来，这一年呐，白干。”

“唉，还寻思你们开店的手里能有几个活钱，不像我，想给媳妇儿做件棉袄都买不起棉布。”一个汉子摇头苦笑。

“也就是挣个嚼裹，这年头啥都难干！来，夹点苤蓝疙瘩尝尝，我媳妇自己在后院开了几垄小菜园种的，今秋新腌好，我放了香油拌的。”

见气氛有些低沉，达巴赶紧把咸菜碟往前递了递。

其他几个村民想起这两日的场景，只低头沉默的喝汤。

沙松村那么大个屯子，就因为有人凑不齐黄豆，官府就派人上门烧了村里几十垛柴禾，还拉走了村里的耕牛。

这个冬天，没了柴禾和粮食，他们可咋过？

将军养兵打仗要粮要钱，朝廷不给军饷，遭殃的就是他们老百姓。

佟克萨草草喝了一碗就不再添，他掀开门帘一角，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犯愁。

媳妇回了娘家，他又在城里耽搁了两天，本想着今天趁夜能回的，结果又误在这里……

家里就几个孩子在，这么大的雪，哈丰和阿兰会不会害怕？

娘应该会过去照看一下，兴旺也大了，兴许能照顾好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