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立刻示意动手，便有两名兵卒凶着脸去抢寿山的斧子，想逼他交出仓门钥匙。

寿山自然极力挣扎，死活不肯松手。

纠缠中斧刃卡在一个兵卒的胳臂中，那斧刃是他刚磨过要劈柴的，既薄且利，一下就把兵卒的棉袄割开个口子，流出血来。

另外一个兵卒呆了下，似是没想到这村民竟敢动真格的。

眼见鲜血滴了下来，他目露凶光，手中尖枪对准寿山的胸口直直扎了下去。

深紫色的血浸透了寿山半旧的棉袄，寿山低叫了声“老三”，人慢慢倒了下去。

院里立刻乱成一团。

茂林趴在门缝上看得真切，却被噶里死死捂住嘴巴，按在门板上不许他出去。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喊叫，门外卖单的人们挤进来，与兵卒们扭打在一起。

佟克萨饶是人高马大，也拦不住这些人，只能徒劳地大喊“冷静”边试图分开两拨人。

寿山的兄弟子侄也在场，他们眼见寿山断气，悲愤中挥着拳头去打那些兵卒。

但赤手空拳又如何是全副披甲的兵卒对手，院内一时流血不止，哀嚎声不断。

周立江被家丁护着，迅速往屋里躲，正屋落着大锁，他们又退到偏厦去。

家丁踹了两下，门开了，一张带着惊恐的艳丽面孔直直撞入周立江眼帘。

……

哈玉兰坐炕上正跟女儿绑笤帚糜子呢，就听得外屋门有动静，茂林和一个小子搀着佟克萨进屋，仰面把他放倒在炕上。

哈玉兰大惊，问道：“这是咋整的？”

佟克萨眼角被开了个口子，血虽已止住，但血迹顺着脸颊迸溅的到处都是，脸上也一片青紫，不知道是挨了多少拳脚。

茂林不等喘匀气，直起腰说：“大院子那边来了一伙当兵的，跟乡亲们打起来了，他们杀了两个，佟叔去拉架也被他们打了！”

还死人了？

哈玉兰错愕地直起身，手上的麻线脱落了都没察觉。

季兰忙接过去，内心也十分震惊，爹不是忙收粮呢么，怎么就闹出人命了？

“先是来了个大员外，扭着寿山大叔到大院子，说要开仓取粮种，大叔不肯，两边就打起来了，有个拿长枪的兵卒就把大叔扎死了。”茂林口齿倒是清楚，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

佟克萨哼哼了两声，捂着胸口坐起来，季兰扶着他坐好，心疼地问：“爹，您还哪里伤着了？”

佟克萨摇摇头安慰女儿：“没啥，就擦破点儿油皮。”

他嘴角也挨了一拳，说话间忍不住斯哈一声，黏连在一起的伤口又裂开了。

刚刚他费了好大的劲也没劝和，寿山的亲眷见人死了，围着那些兵卒要他们偿命。

结果当场又被打伤了几个，有个半大小子更是磕到石头当场咽了气。

那些兵卒见了血不但不怕，气焰反倒更嚣张，嚷着再不开仓，就要点火直接烧房子。

被逼到这份上，有性子烈的汉子直接跑回家拿了柴刀、烧火棍过来，说要拉着这些兵卒一起死，院子里乱成一团。

出了两条人命，眼看是不能善了了，佟克萨心一横，抽出匕首揪着周立江出来，无论被家丁如何殴打也未松手，硬逼他在乡亲们面前承诺再缓三日。

他周立江祖宗的坟茔可还埋在小叶山脚呢！

佟克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叹了口气：“明儿一早我要进城一趟，茂林，快回去找你姐姐，叫她收拾下铺盖，这几天你们搬到家里来住。”

大院子里死了人，院里又被打砸的乱七八糟，俩孩子还住那儿不合适。

反正西屋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他们一家人干脆提前搬进西屋，东屋留给他们姐弟先住着。

外头眼瞅要乱起来，自家人还是在一处才安心些。

季兰有些不放心：“爹，您又要进城啊？”

他还带着一脸一身的伤呢。

佟克萨抱抱她，安慰道：“老姑娘，是不是害怕了？你跟你娘就老实呆在家里，哪儿都别去，等爹回来。”

“爹……”

季兰急得大眼里都闪泪花了。

“别怕，爹和你大哥都不在家，爹要交给你个任务，照顾好娘，照顾好你那蠢弟弟，能做到不？”

佟克萨那么大个人了，还顶着满脸青紫扮丑逗人，结果龇牙咧嘴的更难看，直到女儿破涕为笑。

哈玉兰安慰她，季兰情绪才稍好些。

佟克萨为了不叫她乱想，两人又是击掌又是拉勾的，光仪式就搞了半晌。

季兰再次点头郑重答应照顾好娘，照顾好哈丰。

次日一早佟克萨带上瑞颀做帮手，拉着一车山货去了费达木城。

瑞颀还是第一次进官衙，虽然是后门，但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衙门就是大院子里有几座稍高大些的砖房，里头进出的也都是穿着皂衣的普通人，有两个显是认识佟三叔，还点头向他示意。

佟克萨找当值的差役说了两句，那人转身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叫，瑞颀跟在佟克萨身后，惴惴不安地进了偏厅。

第116章 霍都司

一位身穿墨绿官袍的官员在案后端坐，几个差役在两边候着。

另有几个大汉在下面等着叫，看穿着跟佟克萨差不多。

跟戏台上演的带翎翅帽配宽腰带的大官不一样啊。

瑞颀又怕又好奇，踮着脚尖偷偷瞄那位大人。

佟克萨站在一个身材粗壮的大汉身后等，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纸来。

他觉察到瑞颀微微发颤的手，扭头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安慰：“莫怕，霍都司为人正直，一向善待百姓，等会儿我去承报，你就站在这儿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