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颀缓了口气，挣扎着把衣裳捡回来，给自己和佟三叔披上。

身子刚开始还冻得发僵，现在却是疼痛中夹着火热，燎的全身发痒，只想狠狠抓挠才好。

佟克萨缓慢地从树墩上爬起来，他头磕破了，胳膊上还挨了一刀，血呼呼的糊了一脸。

瑞颀颤抖着扶住他，又怕碰着他伤口，“三叔，都怪我……”

佟克萨拍拍他，强做镇定地安慰道：“莫怕。”

木墩后头有个棚子，应该是用废弃的旧马架子改的，四周随便钉了些稀疏的圆木，既不挡风又不防雪，地上还汪着一层淡黄的冰，那是冻上的马尿。

棚子里蹲着几个人，蓬着头发挤在一起。

有个老汉抬起脸，浑浊的眼望向佟克萨，叹了一声问道：“你们也是没交上粮的？”

刚才的惨状他们都看在眼里，可楞是一声都不敢吭，生怕惹怒了那些兵爷，把他们也拉出来鞭打一顿。

说起这个才冤，佟克萨散尽了家财买粮，就是为的乡亲们不受这个罪，结果自己倒遭了这么一回。

佟克萨没力气解释太多，眼看瑞颀自责的眼都红了，便只冲老汉点了下头回应，语气模糊：“瑞颀，你还挺得住么？”

“三叔……”鞭刑瑞颀咬牙生受了，此刻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眼角流了下来。

在外头跑了大半天，两人早已又饿又累，现在又被打了一顿，路肯定是走不了了。

佟克萨拉上衣襟御寒，跟瑞颀一起坐下大口喘息，半晌方道：“经此一回，你也算长大了，以后切记遇到当兵的、当官的，就绕开走，实在躲不开也要忍耐，民不与官斗，这不是怕事，是因为斗不过。”

瑞颀追悔莫及，不停敲着自己脑袋：“全怨我，我当时就该忍下那口气，也不至连累了三叔你。”

“孩子，事既已经发生了，也不用自责，只记住这个教训，回去后也不要再跟旁人提及。”

佟克萨给他捋了下散乱的头发，转头问棚里的人：“各位请了，你们可知道有没有往外递消息的法子？我们现下实在走不动，须得找个人来接。”

旁边有人哑着嗓子答道：“等下有人来送饭，得自己花钱买，你兜里要是有钱，多给二十文，能给外头捎口信儿。”

佟克萨咬牙谢了，察觉到棉裤湿哒哒黏在身上，知道是血流得多了。

若不尽快止血，怕是不等来人，就要交代在这里。

他和瑞颀靠在一起，静静等着。

天逐渐昏暗下来，正有个驼背的老倌拎着个木桶过来。

棚子里有人掏出几个油亮的铜板，老倌接了，从桶里拿出两块大饼子递了回去。

其他人想是没钱，就只能麻木地看着。

佟克萨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板，数也不数直接全塞给老倌，求道：“老哥，城西周记山货铺里有个叫常明的伙计，是我兄弟，能不能帮我捎个口信给他，叫他来接我？我伤口太疼，实在是走不动了。”

那老倌把手放进怀里掂了掂铜板的分量，也不说话，只从桶里又拣出七八块大饼子扔给他，弯着腰走了。

瑞颀接过饼子，惴惴不安地问：“叔，这是成还是不成？”

第123章 打马快走！

佟克萨点了点头，凑近看了看饼，是豆渣掺苞米面做的，能吃。

他自己留了两块，其他的都分了出去。

众人早就饿久了，纷纷感激他的慷慨，狼吞虎咽啃着吃了。

……

季兰出来倒污水，忍不住开了院门站在道上张望，茂林跟着出来，叫她：“阿兰，外头冷，你快回屋去。”

他快步追过来接过木桶，另一手犹豫了下，还是抓住她袖子一角，要领她回去。

季兰脚下一滑，反手挽住他胳臂，犯愁地说：“我爹都走了三四天，其他人都到家了，咋就他没回来？就算雪天路不好走，也不该耽误这么久啊。”

就怕路上哪个屯子又因为征粮起了冲突，把爹卷入其中就麻烦了。

茂林胳膊上多了只软绵绵的小手，侧头见阿兰身子也靠了过来，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他动作霎时有些僵硬，领她小心地绕过一块冰渍：“现在着急也没法子，没准他们今天就回来了。”

“最好是。”

茂林推开屋门，哈丰正把松子糖夹在腿间，一人一狗绕着八字在地上走着玩儿。

季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愁容，只好勉强堆起个笑容来。

爹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看好哈丰，风雪大不许他们再出门。

偏哈丰总惦记要去山坡上打出溜滑，季兰哄不住，只好骗他爹马上回来了，要给他买许多灶糖，这才勉强留他在家。

爹和大哥都不在，家里其他人可万不能出什么事。

却说这厢常明接到口讯，急匆匆过来接人。

好在佟克萨的马车还在，他把佟克萨和瑞颀背上车，赶着去了达巴的大车店安顿。

达巴见二人受伤严重，特意把他们安置在后院自家屋里，又拿了两床干净的褥子来给垫着，好叫他们趴得舒服些。

常明去生药铺抓了些止血的草药回来，又借了热水给二人擦洗伤口。

店主老婆还记得佟克萨送过她半袋子粘米，特地煮了热粥和鸡蛋过来，扶着他们喝了。

佟克萨重新梳了头发，坚持坐了起来，后背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常明慌忙道：“三哥，你还是趴下吧。”

眼瞅着伤口绽开，又流血了。

他摆摆手，叫常明帮他装一袋烟。

他自己伸手在棉袄里掏，掏出几张桦皮硬纸，苦笑道：“有了这两道红戳，屯子里的乡亲们至少能过个安生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