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家那几亩地，叫佃农辛苦伺候一年，收上来的租子还没有要交的税多。”

岳寡妇吸了吸鼻子，“佟三哥说因为征粮的事闹出了人命，再拖只会出大事，让我只管按手印，其他的，自有他去转圜。”

“哦？不过征粮而已，谁敢杀人？”

“就是旁边那个挨千刀的周立江！”

岳寡妇语带愤恨：“他带人要砸存粮种的屋子，还活活打死了寿山和他侄子，佟三哥就是为这事儿进的城，听说买粮还动用了给他儿子攒的娶亲银子，没成想在回来的路上，就那么被恶人整死了！”

佟克萨参与的打围猎队回来，几乎次次都会给村里孤老妇孺分些兽肉，岳寡妇也受惠领过。

想起他屡次的慷慨相助，岳寡妇是真心难过。

屠二奎听她絮叨佟克萨往日的好，一时心里有愧也有悔。

前阵子他们山寨遭官兵围剿，折损了不少人和马匹，孙老四这个犊子，见财眼开，在道上碰见一辆马车，挥刀就要抢马。

本来他也不甚在意，咂头山的英雄向来吃百家饭，寒冬里商队稀少，偶尔劫掠一下平民，也是无奈之举。

谁知那两人竟敢反击，只是身手又太弱，被兄弟们捅了几刀便断了气。

屠二奎走到近前才发现，其中一人竟是佟克萨，可一切为时已晚。

小叶山打光棍的汉子不少，但佟克萨平时管束甚严，不许他们骚扰孤寡，加上他为人公正无私，村里人都服他，岳寡妇独个儿带个孩子也能过得下去。

屠二奎虽与她相好，但平时多在山里或出来觅活儿，不能时时过来看顾，因此他心底是感激佟克萨的。

对于误杀佟克萨一事，他暂不敢与岳寡妇坦白，只好先道明来意：“我这次来得匆忙，也着急走，大哥同意我接你回去，你去收拾两件衣裳，抱上芸娘跟我走吧。”

岳寡妇迟疑地问道：“跟你……走？”

随他进山去住土匪窝吗？

“绣儿，”

屠二奎把她拉到身前，捏住她的下巴，“门口还有兄弟等着，不能耽搁太久，我带人劫了官府的大牢，还杀了几个穿黑驴皮的，官府不肯善罢甘休，已经进山剿过两三回了。”

岳寡妇着急问道：“那怎么办？”

“未伤根骨，只是大哥伤得太重，我们须得进深山里避祸，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不能轻易出来，你若不跟我走，往后恐怕咱们再见上一面都难了。”

岳寡妇一手抚上他鼻梁上的疤，细声说：“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有几两印子钱放在外头，家里东西也要收拾……”

“都不要了，”屠二奎伸手入怀，直接掏了两锭银子出来给她，“你看，现在我有钱，能养得起你们娘儿俩。”

岳寡妇还待再说什么，屋外忽传来几声鹧鸪叫。

寒冬腊月的，这叫声显得极为诡异。

知道是有人在催，岳寡妇捧着银子，眼睛不舍地扫着室内。

去年新做的被褥，窗上贴的碎花布，橱里成套的细瓷碗盘……

可她也知道，屠二奎一向做的都是会掉脑袋的买卖，他要走，往后自己怕是仅剩能倚靠的人都没了。

她咬住下唇，见女儿也停了吃饭，怯怯地盯着她。

既然二奎愿意养芸娘，她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岳寡妇掀了炕柜去找衣裳，又把仅有的几串钱都拿了，打成个大包袱。

屠二奎则去外屋，把藏在梁上的一包首饰细软够下来，也交给她贴身放着。

待岳寡妇锁了房门，屠二奎背上芸娘，三人共乘一骑。

孙老四携了行李，两匹马趁着夜色往山道方向走了。

日后等有佃农来找岳寡妇，却发现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一盏烧干的油灯。

……

和吉里和女儿女婿跟猎队前后脚回的小叶山。

自家人哭得撕心裂肺不必说，崇礼、阿济格等与佟克萨关系亲厚的也无不捶胸落泪，哀泣不断。

村里人见猎队收获丰厚，想起佟克萨为了给大家伙办事才停了进山，却遭此横祸，又陪着哭了一场。

崇礼几个带兴旺去了瑞颀家探望他伤势，更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瑞颀爹请回的吴大夫也在，正在给瑞颀清理疮口。

他重新把了脉后，从箱子抓出几样草药，配好比例叫家人煎服，又拿出一小盒白色粉末。

“这药粉配置不易，但也只能保你的伤势不加重，记得伤口千万不要沾水，每天早晚用干布揩净伤口后撒匀，再养一个月左右方能下地。”

瑞颀爹千恩万谢，奉上诊金送吴大夫回去。

瑞颀养了这么些日子，才稍稍能说几句话。

他白着一张脸，趴在炕上看见兴旺，挣扎着要爬起身，眼泪成串的往下淌：“兴旺兄弟，我对不起你！”

兴旺上前托住他，不叫他扯到伤口：“哥，刚上的药，当心药粉再掉了。”

瑞颀短短日子便已瘦脱了相，眼窝深深凹了进去，显然被伤痛折磨得不轻。

他咬牙切齿地从筹粮、送粮反被为难开始，又提到因侯都司一句话就挨了二十鞭子，再到回村路上遭劫，把能回忆起的细节都说了一遍。

“我们把钱都给了那几个胡子还不算，他们还撵我们下车，说啥正缺好马当坐骑。”

瑞颀回忆起当时情形，脸色发青，说话也带着颤音。

“那个戴灰帽的胡子嫌我慢，一脚踢在我肋下，三叔为了救我去挡，反被那胡子捅了个……对穿。”

他拉住兴旺的手，哭道：“三叔把我护在身下，不知道替我挡了多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