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颀抖着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兴旺大手紧紧攥成拳头，狠狠捶在炕沿上。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瑞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只恨伤口为何不再疼些。

第128章 尸骨入林，灵魂归天

佟克萨已换好装老衣裳抬进棺中，等待择日下葬，兴旺回来时并没见到爹身上的伤痕。

此时他听到瑞颀详细诉说，不由死死咬住牙根，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恨不得立时就出去找到那些胡子拼命。

屋里气氛凝重，在场之人无不悲愤。

崇礼捏住兴旺的肩，硬扶他坐下，恨声道：“若没那个当官的先把你们打到重伤，几个胡子未必就能得手。”

佟克萨多年来同他搭伴进山，也是斗过猛兽的老猎户，身手敏捷，加之瑞颀年轻力壮，普通宵小之辈很难杀得了他们。

再看如今瑞颀腹上血洞，和几乎没一块好皮的后背，想到佟克萨只会更凄惨，在场之人无不咬牙切齿，满心满面怒气。

“报官后官府怎么说？”阿济格问。

瑞颀惨白着脸，答：“派了快手来，问过几句话又走了。”

“没了？”

瑞颀爹插嘴道：“你们刚回来，还不知道，城里出大事了，官府那些人怕是顾不上我们。”

随后他就把听说的胡子大闹监牢，打杀牢役一事说了。

崇礼满面愁容，叹息着说了一句：“胡子又起来了，这世道要乱啊……”

见兴旺拳头已破了皮，他拍拍兴旺肩膀，沉声承诺：“兴旺，你放心，这血仇我们都记在心里，当下先操持了你爹的身后事，往后我们再计较！”

依据本地习俗，去世之后要进行火葬，尸骨没入山林，灵魂引渡归天。

有亲戚和乡亲们帮忙，很快安排好了佟克萨的下葬事宜，地点就在小叶山脚的坟圈。

兴旺扛着灵幡在前引路，季兰和哈丰扶着娘，后头依次跟着鼓乐、制裁、灵棺。

崇礼等十六人亲自抬棺，众亲友和乡亲们也腰扎白布孝带，默默跟在后面送行。

小叶山阿满妈妈已传给下一任，但和吉里坚持穿回神衣，头戴神帽，要送儿子最后一程。

她青年丧夫，中年又陆续失去了大儿子和三儿子，二儿子也远走他乡再难相见。

连番打击太大，和吉里还不满六十岁，头发却已尽数白了，佝着腰几乎路都走不稳。

佟克萨生前为人豁达开朗，交友广阔，得知今日他下葬，周边村屯来了不少人，还有从费达木城特地赶过来的，聚在坟圈黑压压一片。

女儿索伦和女婿都凌阿红着眼搀扶和吉里站好。

众人安静地站立，看和吉里步履蹒跚，用世代相传的吟唱开始死祭。

架着棺材的木柴堆熊熊燃烧，完成最后一个祈祷动作，和吉里垂下手，苍老的眼仰望天空，喃喃祈祷道：“天神在上，请带我儿灵魂回到您的身边、保佑他的妻子儿女一生平安。”

话音刚落，阿满妈妈手中的皮鼓落地，一头栽了下去。

索伦飞奔上前，托住母亲痛哭：“娘！”

四周众人无不哀凄。

仪式完成后，哈玉兰收起悲痛，借了四周邻居的屋子摆席，招待前来吊唁的亲眷宾朋。

兴旺穿着孝袍在主位谢客，和顺陪在他身侧。

性子向来跳脱的人也收起了顽性，帮忙雇灶厨，借桌椅，采买肉菜，甚至连高粱酒都记得订了十坛。

索伦跟着忙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觑了个空坐下歇歇脚，跟丈夫悄悄说：“三嫂就是太好强，看她现在这样不吃不睡的样子，我都怕她撑不了几天。”

都凌阿叹道：“是啊，三哥已经去了，三嫂要是再倒下，家里就只剩几个孩子，可怎么办。”

哈玉兰送走一拨从她娘家来吊唁的亲戚，又抱起一盆洗好的菜要给厨子送去，那盆颇有些分量，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索伦忙从后头扶住她，让她回屋歇歇。

哈玉兰见小姑子满脸担心，还挤出抹笑来安慰她：“我这身子还熬得住，这几天多亏你和妹夫帮忙。“

“三嫂……”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日子总要过下去。”

索伦坚持送她回屋里，刚掀开门帘冷不防被哈丰一头撞进怀里。

哈丰棉袄外头罩着孝袍，显得身材更加壮实。

他个头已几乎与娘一般高，表情却仍像个幼童，拉着娘的衣襟不放，嘟着嘴撒娇：“娘，我饿，我要吃饭，我也要出去吃席！”

哈玉兰看着下巴已经长出青髭，却还是懵懂心性的小儿子，有些发愁：“你大哥像你这么高的时候，都能骑马进小叶山抓兔子了。”

兴旺一夜之间仿佛又长大了不少，许多事都是他去找人、出面，已经是能倚靠的大人了。

怎么小儿子却还像个小孩子般不懂事呢？

索伦不忍心这种时候苛责侄子，拉着他的手进屋，哄道：“外头都是且，闹哄哄的，老姑去给你盛两碗肉，你把阿兰叫回来，你们俩清清静静的在炕上吃好不好？”

哈丰乖乖点头，见松子糖叼着项圈缩在桌角，瞬间忘了缠着娘要吃的，又跑过去跟它玩儿。

“对啊，阿兰去哪儿了？”哈玉兰才想起来，好半晌没见到她。

季兰蹲在棚外正在洗成盆的碗盘，没有多余的灶口烧热水，盆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

冰得她两手红肿发麻，手指隐约发烫。

哈玉兰找过去，急急拉起她，甩甩水把女儿双手放进自己大襟里暖着：“这冻疮刚养好些，怎么又泡回冷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