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善言辞，便只略安慰了几句，叫瑞颀尽力安抚住受灾的村，说不久官府会派官员下去查访慰问，等上头旨意下来，没准就能免了春税。

另叫他提前安排几个口齿伶俐的，备着向官员呈报灾情，瑞颀一一应了。

瑞颀性子磨炼得日渐圆滑，这些年交粮缴税、出工服役，属小叶山最积极，态度也好，叫管事的官吏省不少心。

瑞颀还时常带些山里干货送人，虽不怎么值钱，但他打交道的，都是些无甚油水可抽的底层官吏，几斤蘑菇、两只山鸡的，带回家改善下伙食也好。

霍都司对小叶山也颇有好感，还特意透露了孟大人绿旗军近期动作。

原来绿旗军下辖骁骑营正在招新兵和役夫，已禀明将军大人出具了文书。

霍都司把文书指给瑞颀看，说：“本来这事也不归我管，只是骁骑营佐领王大人指名新兵须熟悉山岭，又要手脚灵活，又要年纪轻的，我想着属你们那进山的猎户多，马匹也多，须得早做准备，真摊派下来，恐怕推辞不得。”

瑞颀点头称是，心中却叫苦不迭。

年年村里青壮都要来兵营服杂役，尽是些筑墙挖壕的苦工事。

耽误了种田打猎不说，有时连饭都不给吃饱。

现如今村中男丁十不存二三，家家又乱着，再应这些乱七八糟的兵役，怕是连上了年纪的叔伯都要上去凑数了。

霍都司见他听进去了，便招手叫书办带他去后堂。

他知小叶山如今遭了大难，私下与几个交好的同僚凑钱买了些豆饼杂粮，叫瑞颀带回去分给村民，好歹熬一冬天。

现如今是衙门里公务正忙的时候，秋税好不容易收上来大半，立时就得点验入库。

过冬的牧草比人还紧要，须得点验留足，又要筹齐给三平仓的冬储粮……

霍都司忙得脚不沾地，便没太注意侯锦谦正从后堂绕过来，正撞上撅着屁股搬麻袋的瑞颀。

那书办见侯锦谦过来，伸腿踢了瑞颀一脚，随即恭敬地行礼：“见过侯大人。”

“无需多礼。”

瑞颀也跟着躬腰，只窥见一双皂靴逐渐走近，听见侯大人说话，这才敢抬头看了一眼。

一看不要紧，这不就是当年“赏”他和佟三叔一顿鞭子的那人么！

他脸色骤变，口中槽牙磨在一起，发出微微的咯噔声，后脊梁骨跟着哆嗦，连带背上肌肉也一阵阵地发紧。

这人……

当年他不过年少不懂事，冲撞了看守粮库的门卫，这位侯大人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招了那么一顿毒打。

至今他背上的鞭痕还在，更别提后面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惨痛的回忆让他脸色发白，甚至人都走远了，瑞颀还怔愣在原地。

书办见惯了他在衙门里八面玲珑，几句话把人哄得眉花眼笑的样子，乍见他恐惧成这样，不由觉得惊讶。

书办怼了怼他，小声提醒道：“你瞅啥，那位可是副使大人，管着整个三平仓，比我们都司职级还高一级呢。”

瑞颀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以前给粮库送粮的时候得见过一回侯大人，那会儿就倾心于他的风姿，不过那时候他还是都司呢吧？”

“谁说不是，这才几年，翟副使就变成了侯副使，”书办搬起一袋豆饼送上瑞颀肩头，不无可惜地叹道，“唯有我们霍都司仍是个五品的都司，三年一次考评回回得中上，就是不见升迁，唉。”

明明霍都司为人刚正清廉，现下又舍得自掏银钱买粮贴补灾民，可就是得不到上官青眼。

小书办才交得十七八岁，他也想不懂其中的弯弯绕，胸中一口郁气叹了又叹，帮瑞颀把粮食搬出去了。

瑞颀嘴角扯出抹冷笑，眼中恨意却藏都藏不住。

第195章 绿豆糕

锡明拿着两根草茎无聊地互相戳弄，旁边不时有车轮经过，他不敢乱走，就缩在一座草垛旁，把双腿收回去，专心等他堂哥出来。

又经过一队人马，其中一匹在他身前停下。

锡明正低着头，就见那匹马四蹄雪白，隐约翘起的前蹄上露出闪亮的马掌，小腿上覆盖的马毛根根洁白，真是满小叶山也没有这么好看的。

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孩儿，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温润，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锡明仰起头，先被一片亮闪闪的银甲晃了眼。

日光下此人身形挺拔，正坐在这匹雪白的骏马之上浅笑着看向锡明。

他腰佩宝剑，帽盔松松地夹在臂弯，看装扮像军中大官。

锡明赶紧站了起来，讷讷地答了句：“回，回大将军的话，我在等我哥……”

那人朗笑出声，纠正道：“这城里只有一位将军，你可莫要认错了。”

身旁立刻有亲兵提醒锡明：“这位是骁骑营佐领王大人。”

“给大人请安。”

锡明尊敬地问候了一声，半晌才想起，学着他哥的样子拱了拱手，手型松松散散。

“此地车多马多，你去里头找个地方坐着等你家哥哥吧，别在这儿吃灰了。”

王大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的无礼，见锡明分明还是个半大小子，站直了身量却颇高，又笑了。

他自语道：“本地人确实生得高大，天生的兵勇啊。”

他本就生的一副和蔼模样，笑起来更显得平易近人。

见锡明穿的衣裳不大合身，也不像吃饱了饭的样子，王大人摸摸怀里，掏出个白棉布包的小包，说：“这个赏你罢。”

锡明双手接住布包，摸着里头像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