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旺说得对。

要真追究啥罪，也该是衙门直接派人，那位大人找他旁敲侧击的，倒好像是寻人。

兴旺觑了一眼关上的屋门，确定娘听不见，又压低了些声音问：“瑞颀哥，今日找你那位大人，是不是姓季？”

“季？”瑞颀凝神想了想，摇摇头，“姓王吧，他的亲兵称呼他作‘王大人’。”

兴旺喃喃道：“要么姓侯，要么姓王，难道不应该姓季么。”

他声音并不大，可瑞颀听他说起“侯”的时候，眉心不自觉跳了一下。

心想不会那么巧，这个‘侯’不会是侯副使的那个‘侯’吧？

瑞颀犹豫了下，还是把侯锦谦的事说了。

“都是我的错，才会让三叔挨那一顿鞭子……”

一碗缓好的冻梨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一抬头就见阿兰满脸震惊地站在门口。

“那个姓侯的大官，是叫侯锦谦吗？”季兰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

瑞颀擦擦眼睛，忙站起来，“叫啥我不知道，那时他就在粮库，守卫称他侯都司，今日再见，已变成了侯副使。”

多亏侯砚竹嘴碎，叫季兰知道她爹已经荣升副使一职位。

“所以你和我爹身上的鞭伤，就是他命人打的，甚至也不是因为犯了什么罪，只是顶撞了守卫两句，让他觉得没面子。”

季兰不是在问瑞颀，而是用了周述的语气。

瑞颀犹豫了下，还是把心里的忧虑和盘托出：“阿兰，那位侯大人身居高位，我们小老百姓得罪不起，还是多加注意今日打听你的王大人吧。”

“我咋注意，”

季兰冷笑了下，掩下心中的愤怒，“我就在这里，谁若要寻，就过来寻好了，难不成我好好待在家里，还会挨一顿鞭子不成。”

她转向瑞颀，认真道：“瑞颀哥，感谢你来特意提醒，只是我娘身体不好，听不得这些事，麻烦你不要同她提起。”

瑞颀叹口气：“你们的事就是三叔的事，那也就是我的事，怎么会麻烦呢。”

送走瑞颀，兴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许久。

“大哥，当门神呐，还不进屋，外头多冷，”

季兰在屋里叫他，“大嫂要洗酸白菜炖粉条，缸里水不多了，你去挑两担呗。”

“哦，好好，我这就去。”

兴旺回去拿扁担，见小妹头发高高地挽起在头顶，袖口随意扎着，和村里其他少女并无不同。

她手里正舀了些小碴子和豆子，掺一起要熬粥，兴旺不由叫了一声：“小妹。”

“干啥？”

季兰头也没回，专心量好一家人晚饭的分量，转身舀水，见他挺大一个人杵在地当间碍事。

“躲开。”

文绣在旁悄悄拍了拍丈夫，兴旺这才醒悟过来，悻悻地挑起水桶出去了。

“他这是咋了，跟丢了魂儿似的。”文绣莫名其妙。

“关里又有人来，可能是找我的。”

“是……你亲爹娘那边的？”文绣猜测。

“不知道，爱谁谁吧。”

季兰有些无所谓，她抓着碴子在掌心认真搓洗，“我又不是刚流放过来两三年，半辈子都过去了，突然今天来一个，明天再来一个，我早不稀罕了。”

她仔细挑出几粒小石子，笑道：“不过那些贵人要是真觉得愧疚，多给些银钱珠宝就是，咱换成细粮，天天吃白米净面！”

文绣也只当她是说气话，姑嫂两人忙活做饭，一家人吃罢，烧好炕，夜里再紧紧顶住大门。

睡下后，文绣在被窝里轻声问丈夫：“今日村长来说了啥，让小妹特别不开心，一直在生闷气。”

“你咋看出来的？”兴旺惊讶地问，他怎么没发现。

文绣轻叹口气：“到底你们男人心粗些，没看她夹块倭瓜都要戳得稀碎，还对小弟管的格外严，连松子糖都看出来小妹在生气，不敢扒饭桌讨吃的。”

兴旺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心里想着寻亲的事，但又不敢与妻子说，只好岔开话题。

“瑞颀哥来是说兵营里要招役夫的事。”

“又要招兵了？”文绣急得坐了起来。

前些年打仗，官府就招了好多青壮走，结果带回的军伍十不足五，家家挂白、户户竖幡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

文绣爹就是随军服役，然后就再没回来。

“不是，说是要进山剿匪，招几个熟悉山路的乡民，可能就在本地抓抓胡子，不走远。”

文绣有些紧张，“那，那村长可是想让你去？”

“倒也没这么说，”兴旺想了下，“剿匪我是乐意的，可只留下你和小妹在家，我不放心。”

文绣往他怀里又躲了躲，紧紧拽着他的衣襟：“我不想让你去。”

暂时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反招妻子害怕，兴旺抛开心中不安，索性做些别的，转移开注意力。

自胡子来闹过一回，官兵派了几次人来查看，说那伙人走的正是小叶山猎道。

他们也不管猎户再进山与否，直接就地伐树，横七竖八地在猎道上堆了几堆巨木。

哪管这些老树长大要用几十上百年。

剩下的人家也都不敢再轻易出门，顶多白天去小叶山寻摸两只冻傻的山鸡、鹁鸪，不等天黑就回家关门落锁，连灯都不敢点。

和顺也不例外，他尤其焦虑安全问题，把自家院落周围牢牢加固了一圈还不够，又学着兴旺在后院的地窖里藏粮食、藏冬储菜，甚至还放了两桶水和棉被进去备着。

花子觉得他小题大做，他却说宁愿做多，也不想再失去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