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兰知道家里的钱都替她治病用完了，对上哈丰垂涎又失落的眼就有些愧疚。

她对金钱还没有太多概念，只能拿以前的生活跟现在的家暗中做比较，爹虽然是村长，家里又有房屋马匹，还有偌大个院子，但实际过得远远称不上富裕。

比如除了她，全家的铺盖被褥都是半旧的，爹出门办事才换上布鞋，平时只穿一双靰鞡草编的草鞋，连双袜子都没有。娘也是两件旧衣裳来回换着穿，两个胳膊肘都缝了补丁，一看就是干粗活儿磨的，两个哥哥更不用说，兴旺倒是穿了身算得体的粗布短打，哈丰的衣服就没有一件合身的，全是捡大哥穿剩下的。

所以季兰睡着新棉花被，穿着细布衣裳，再对着每顿单做的饭食十分心虚。

别人家不清楚，但自打她来，她的碗里不是小米干饭，就是烙饼面条，再不济也是两掺面蒸的细软窝头。

家里每日吃两顿饭，干饭都盛给了季兰，爹娘碗里却总是高粱米豆子粥、苞米碴子粥、各类野菜糊糊，大哥正是能吃的年纪，每顿也只吃两个苞米面贴的大饼子，吃完自己的份就不再伸手，转而端起粥碗喝个水饱。

常听花子伯娘念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和顺一顿能吃一整盆饭，季兰不信大哥同样在山里钻一天，这么点粮食就能吃饱。

于是哈玉兰做饭时再次舀了满满一碗小米后，被季兰拦住了。

“娘，这袋小米不多了，留着吧，我想跟爹娘吃一样的。”

哈玉兰看着小女儿还没锅台高呢，就知道心疼爹娘，感动又怜惜地搂住了她，亲亲她的小脸蛋：“不差你吃的这一口！咱家还有不少高粱和苞米呢，娘就是想多给你吃点细粮养养肉，这小米子吃完了咱再去买，等地里新粮下来，就让你爹去换两袋白面回来！”

哈玉兰感动小女儿体贴懂事，特意开了西屋的门给她看，南炕上摞了五六个装粮食的麻袋，各种蘑菇、干黄菜、山榛松子等山货也存了不少。

有粮食为啥还喝粥呢？季兰不太懂。

哈玉兰耐心地解释关东这地方苦寒，一年只得收一季庄稼，家家囤的粮食都得算计着吃，现在地里没多少活儿，就没谁家是顿顿吃干饭的，等到了割地要出大力的时候才改吃干粮，那时一顿就要贴一整锅的大饼子，可得费不少苞米面呢。

说是这么说，可眼睁睁看着两夫妻的碗里粮食少，菜梗子豆渣多，季兰还是坐不住了。

大人再能吃苦，至少大哥二哥还是孩子，不吃饱了怎么成？

第21章 阿兰的财产

和季兰一并带来的行李，娘放在琴柜里存着，季兰本没在意过，但这天她主动爬到了炕上，去翻那个大包袱，想看高姨母特意嘱咐她的盒子里头是否有能换粮食的东西。

包袱布里叠的整整齐齐，有些细棉布料子、一大块石青起花八团绸子，还有几套薄厚不一的褂裙，看着有八九成新，比季兰身量稍大些，应该都是侯砚竹穿过的。

衣裳底下压着那个木盒，钥匙上穿着红绳缠在盒子上，哈玉兰没打开过。

“娘……”

哈玉兰正在房檐下的阴凉处坐着，手上绕着浸好的蒲草编鸡窝，听见女儿在屋里喊，还以为她又下不来炕了，在大襟上随便呼噜了下灰就进屋找人，却见季兰矮墩墩的一团坐在大包袱中间，衣裳、布料摊了一炕。

哈玉兰：“……”

这包袱她都没好意思翻，只在上头拿过两套换洗衣裳，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把那么大个包袱掏出来的。

也学调皮了，肯定是哈丰那臭小子拐带的！

哈玉兰刚要哄着女儿把东西收起来，就见她从衣裳堆里扒出个木盒子，打开给她看。

“哎呀妈呀！”

哈玉兰看了一眼，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赶紧捂住胸口，心却依旧砰砰砰跳个不停。

木盒子是长条形的，四周垫了红色绸布，里面满满的放了许多首饰珠宝，项链、珠钗、耳环、戒指，大的小的，或金银，或玉石，或珍珠，在昏暗的小屋里闪烁着低调的光彩。

“娘，这些东西是不是能换钱呀，”季兰毫不犹豫地把盒子递到哈玉兰面前，“既然您和爹养着我，这东西自然应该归您保管和花用，比如…可以拿去换成粮食或者做新衣裳。”

在小孩儿眼里，吃饭穿衣就是家里最大的花销。

哈玉兰吞了吞口水，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一时有些紧张，半晌后方才伸手轻轻的摸了摸上面的一只玉镯。

玉镯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泛着幽淡的绿光，不知道得值多少钱。

“这是你的，娘不能要，孩子，你亲爹娘都不在了，只留给你这些东西傍身活命，等你长大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快收起来吧，留着以后你嫁人再拿出来用。”

哈玉兰镇静下来，又把镯子轻轻放了回去。

她养阿兰不是图钱财。

季兰急着把东西给娘，盒子又重，她一个没拿稳，盒子掉了，里面的东西瞬间撒了一炕，金属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亲娘去世的时候她只知道哭，行李细软都被差役拿走了，颈上原先有个豌豆坠子，是她生病二哥去庙里求来保健康的，后来也被侯砚竹抢走了，到关东后她可以说得上是身无长物，这些首饰、衣裳都是高姨母给的。

想起路上遇到野狼，高姨母丢下她逃命，可临分别她又舍得赠她钱财护身。

季兰看着满炕的首饰，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好姑娘，”哈玉兰轻手轻脚把首饰重新放到盒子里拾掇好，双手握住女儿肩膀嘱咐她：“咱家是穷了些，吃住都比不得你以前在关里的时候，但爹娘有手有脚的，靠着种地打猎也能养活你们仨！再说家里也不缺吃的用的，这些东西用不上，娘给你找个地方藏好了，你记得嘴严些，出了屋对谁也不能说，记住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