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多粮少，里头还掺了不少破芸豆和碎倭瓜。

她菜也没做一道，就随便捞了几颗腌丕蓝疙瘩，切都没切，整个给了出去。

王霆看着桌上用碗碟分装好的好些样吃食，问郑水：“哪个是佟家送的？”

郑水迟疑了下，指了指其中一碗澄黄色的稀粥。

其他人家有焖小米干饭的，或者蒸了窝头、团子的，还有煮大黄米黏饭的，这碗粥就显得……格外寒酸。

没想到兰儿家，过得竟如此恓惶么……

王霆端起那碗粥，慢慢把一整碗都喝净了，对着那形状奇怪的黑棕色腌菜却不知如何下口。

他犹豫了半天，拿起来像吃果子一样啃了一口。

呸。

他立刻吐了出来。

什么东西，又苦又咸。

郑水忙端茶过来让他漱口再吃些别的，他摇头不肯再吃，只说粮食得来不易，叫郑水把未动的饭菜拿去分给偏厦的人。

饭后他说要去村里转转，实则心中难耐，想见见如今已长大的兰儿。

两人慢慢走近佟家，就见一个黑壮的年轻人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正用力把大门口紫黑色的血迹掩埋，沾血的树皮铲掉，清除打斗过的痕迹。

兴旺被瑞颀派出去押车买粮了，和顺手上虽忙，但有陌生气息靠近，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向来人。

看穿着打扮，是今早来的骁骑营大官，好像姓王的。

瑞颀哥点头哈腰地奉承他，就怕他追究大伙儿杀了人。

他马马虎虎向王霆行了个礼，意思意思便罢，并没有请人进院的打算。

阳光照着雪地，再反射到人脸上有些冷森森的，映着和顺脸侧的疤痕更瘆人。

王霆暗暗打量和顺，见他长得人高马大，一副本地人的典型长相，肤色微黑，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细细一条。

好在鼻梁很高挺，衬得人没那么呆。

兰儿就是因为这人，不肯退亲另嫁，才跟侯家闹掰。

一个普通农夫罢了，没看出有何特别之处。

和顺抬袖抹了把汗，见王霆还站在原地不动。

这个大官长得倒人模狗样，只是一双大眼贼溜溜的，打量完自己，又盯着佟家的院子看，眼神炙热的好似要把窗户烫出个洞来。

这大官想干啥？当门神吗？

和顺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想挡住他的视线。

他比王霆足足高出半个头，宽阔的肩膀横在王霆面前，气势竟然没有被比下去。

王霆虽不满兰儿的亲事，但见这人好歹还知道护家，也不算一点优点没有。

他面上一片和风细雨，心里想什么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和蔼地问：“这木头门看着有些年头了，为何要削掉一层？”

“我媳妇胆子小，怕她出出进进的看到这些脏东西害怕。”

和顺手臂用力，一锹下去，厚实的圆木便被削掉一层，露出里头原本的颜色。

棉袄下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高高鼓起。

“哦……佟家小姐不是尚在闺中么，何时成了亲的？”

明明只定了个亲，就敢这般逾矩称呼。

这年轻人好生无礼，没的辱了兰儿闺中的名声。

和顺听这大官语气冰凉，兼之眼神不善，像要找茬儿似的，心口蓦地一紧。

这大官明明是头一回来，怎就知道这户姓佟，还对阿兰的事如此了解？

不在大院子里审问流民，偏偏大老远走过来，在门口晃来晃去的，一看就没憋好屁。

难不成他也看上阿兰了？

还是那个，那个侯什么的，换了个法子想抢亲？？

和顺危机感顿生，正待要说些什么巩固自己地位，就听后头传来推房门的声音。

屋里当先走出个套着深灰色棉袄的大胖小子，脚边跟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黑狗。

再后面是个身穿半旧翠蓝棉袄，外头罩着淡银色坎肩的年轻女子。

第210章 兵匪一家

那张小脸一露出来，门框里昏暗的光线仿佛都亮了不少。

王霆眼见着和顺的脸部线条立刻柔和起来。

待看清那女子相貌，王霆猛地往前走了几步。

郑水忙揪住他的衣衫下摆，低声叫了句“少爷”。

和顺快步进去，扶住那女子的肩转了个身，柔声问：“外头冷，你想干啥就叫我嘛。”

季兰瞪了他一眼，“我要去如厕，你也能代劳？”

“屋里不是有痰盂……唔……”

季兰捂住他嘴不许他大白天的信口开河。

和顺又搂又哄地把人带回屋了，连那胖小子都叫了回去。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季兰都没来得及往院外细看。

王霆定定地站着，半晌方才说道：“她长大了。”

虽然不过短短瞬间，但足够他看清了。

明眸皓齿，袅娜纤巧。

兰儿跟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听高元英讨好地描述兰儿样貌时还不以为然，内心里总当她还是那个梳着小辫，在院里追着蝴蝶跑的孩子。

原来她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秀雅昳丽的少女。

“少爷，要小的进去敲门吗？”郑水低声问。

王霆摇了摇头，叹道：“算了，她未必记得往事，也未必……想认回我。”

当年明知娘和幼妹一路上孤苦难熬，可他仍然独自逃走，还偷偷拿走娘大半细软。

他在外头辗转躲藏近两年，等官府追讨的风声过了，才敢回金陵求外祖父收留。

外祖父脱冠散发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情，最终他才得以王氏偏支旁族的身份被外祖父“认养”，从脱逃的流犯变回了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