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每每到雨夜他都睡不好，梦中一大一小两对相似的泪眼盯着他，仿佛在质问为何弃下她们。

……

便是相认了又如何，娘已去世葬身荒野，妹妹过得穷困潦倒，他给再多弥补如今也于事无补。

王霆自嘲地笑了下。

在家时他得知小妹下落，费劲心思才挤进骁骑营，千里迢迢来到关东想要寻回她。

可真到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又有些畏缩不敢进去相认。

望着不大的小院和简陋的草房，王霆遮下眼中情绪，低声说：“回去吧。”

季兰安安稳稳在炕上坐着，腿上盖着小棉垫，手里塞着茶杯。

她等和顺上蹿下跳地表演完，才慢悠悠地问：“外头那是谁啊？”

“就是俩二流子、兵痞、赖子，满屯子乱转，专门偷看大姑娘。”

和顺殷殷叮嘱她：“你可得注意了，没事儿少出去，叫那帮痞子看到你，再被调戏了去，到时候我壮着胆子为你出头，说不得还要被判个不敬军爷，挨一顿板子。”

“让你说的，官兵好像是另一伙儿胡子。”季兰有些不信他胡说八道。

文绣端着火盆进屋，插嘴道：“自古都是兵匪兵匪放一起叫，为啥？要我说就是因为这两帮人行事也差不多。”

“嫂子说得对！”

哈玉兰不赞同：“他们肯剿匪是好事，又没收我们银子，只摊派下一个做饭的活计，还是给了钱的，跟抢粮杀人的胡子不一样。”

本以骁骑营众人吃过饭，休息够了就会离开，谁知当天他们竟在大院子里宿了一夜。

瑞颀为难地说凑不出被褥，王霆也大度地摆手说无妨。

第二天村外又驶来几辆大车，车上毡帐、被褥、粮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口锃亮的大锅。

押车的是个敦实的汉子，脑袋大脖子粗，大冷天也半敞着怀，一看就是个伙夫。

村里到处是焦土废院，当下郑水带人画了一片空地，那些士兵放下兵器，叮叮当当的凿起冻土，不到半日便支起了几座方方正正的营帐。

好些人都去围观看热闹。

小叶山现在就剩这么点儿人，难不成官府还打算驻兵保护他们？

只有瑞颀看着那些毡帐眼馋。

这么结实，料子也厚，夜里一定不透风。

次日一早，鸡刚叫三遍，村民们畏惧严寒还未起炕，就听得外头有震天的喊号子和跑步声。

原来骁骑营的众士兵已经起了，正在出早操。

绕着营帐跑了几圈热身后，他们又手持兵刃，两两相对，开始操练武艺。

伙房就支在营帐外头，大冷天说句话都要起白雾的，那胖伙夫却热出一头汗。

他脖子上搭着条厚巾子，正在氤氲的热气中搅拌大锅里的炖菜，香气在营地四周久久萦绕不散。

乡下人哪见过这阵势，个个跑去看新鲜。

见凑近些也无人驱逐，逐渐就有胆大的孩子在营帐附近玩耍。

值守的士兵不但不撵，还有掏出糖块馒头给孩子的，惹得孩子们越凑越多。

季兰拘着哈丰不许他出去，哈丰见她烧得两颊通红还要操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

他们不出门，王霆却存着矛盾的心思，时常出营在佟家附近转悠。

村里人就看那大官身后带个亲兵，一日五六次，在路上晃来晃去的溜达。

“天寒地冻的，那大官来回走啥呢，是不是丢东西了？”

一个穿酱色棉袄的高瘦妇人手上正在搓草帘子，疑惑地问。

“谁知道，没准是看上哪家大姑娘了呗。”另一个圆胖的大婶坐在火盆前挤着眉笑。

瘦妇人立刻凑上前，低声道：“咱屯子现在拢共也没几个年轻姑娘媳妇，我看他有意无意地总往后巷老佟家门前转，是不是对阿兰有意思啊？”

胖大婶神色一敛：“可别是仗着自己穿身黑驴皮，就想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他真敢，咱屯子人都不能干！”

“放心吧，”

瘦妇人安慰地拍拍她，“别说兴旺早就能撑起家，那和顺一天天把人看得死紧，他也不是吃素的啊！”

“唉，就怕胳膊拧不过大腿去，没看那大官带着好几十个大兵来，个个佩着锃亮的长刀，真是看得我心慌。”

“我看呐，他们八成是想守着山脚那条猎道，等着胡子自己送上门来呢。”

“胡子又不傻，看见那么大几座营帐，不躲起来，还硬往上杠啊？”

第211章 送饭

王霆今天要熟悉地形，明天又要参观陷阱布防，频繁招兴旺、和顺过去，每日问题问个不停。

因着都是些正经事体，并无其他过分要求，他二人商量后便没有推拒，日日到军营报道，尽心尽责地讲解，期盼这些官兵真能护住担惊受怕的乡亲。

王霆见兴旺、和顺二人身手利落，体力充沛，尤其骑行之术，反倒比这些骁骑校卫还好些，不由暗中再次赞叹，本地人真是天生的兵勇。

这几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人品秉性，兴旺寡言少语，但做事细心，且弓箭功夫了得，若能招至军中，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至于和顺么，许是他天生带着大舅哥挑剔的角度，只觉他心无城府，又过度活泼。

每日大咧咧的，跟谁都能唠几句，毫无防备之心。

难堪大用。

王霆习惯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面对二人，脸上仍是一片和风细雨，句句温和，甚至几次邀请他们共同进餐。

然后借口吃腻了伙夫的大锅饭，问兴旺家中粮食可有富裕，是否方便做派饭，他想尝尝本地农家饭菜，只当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