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元英也换了见客的大衣裳在厅里等。

王霆进屋先对她行了一个大礼：“侄子见过高姨母。”

高元英忙搀他起来，自己却忍不住拂袖拭泪。

虽说王霆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如今毕竟是“王氏宗族之子”，且到关东后一直在忙着四处捉匪，因此今日两家竟是第一次得见。

眼见得高元英眼角已生了细细的纹路，头发也不复年轻时的浓茂，王霆心里一时既酸且苦。

假使娘还在世，也当如这般逐渐年华老去，但仍气韵犹存吧。

侯锦谦笑着拉他入座：“快坐，咱们有话慢慢说。”

他亲自给王霆斟了一杯上好的清酒，又怀着满满的歉意道：“不巧砚川随几位书友去了梅园做诗会，已经两三天未回家，否则他也早想见你的，小时候他就总爱跟在你身后，闹着要同二哥玩耍。”

其实王霆对侯家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印象，侯锦谦口中的所谓“玩耍”，可能也就是高元英来探母亲时带着孩子，他远远见过一两次罢了。

但他也不拆穿侯锦谦，只举起精致的酒杯，谦虚地回敬：“是侄子不孝，早该上门来拜访姨父姨母和弟弟妹妹的。”

高元英手拿一方丝帕在眼角蘸了蘸，吸走一滴清泪：“上次见你，你还站在书房背书呢，一晃十几年过去，你竟长成如今这般英俊神武的模样，听你姨父说，你在孟大人帐下已立下不少军功，若是妙善还在，不知道要有多欢喜。”

“亡母早逝，”王霆忙放下酒杯，虚虚扶住高元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姨母请千万多保重身体，莫要因过度思念旧人而伤怀。”

侯锦谦忙接过话头，略带嗔怪地对妻子说：“就是，他军务繁忙，难得来家里相聚一回，你哭什么呢？”

“是，是，倒是我坏了兴致了。”高元英忙收起悲凄之色，带笑回了句。

她又问王霆：“你……祖父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可还好？我们远在关东，无法时时去探望，年节时只能对月遥拜，祈祷老大人身体康健，延年益寿。”

王霆笑着答道：“怎么不好，祖父听说我终于寻到了妹妹，高兴的当天粟米粥都多喝了半碗，一切还要多谢姨父姨母照顾小妹。”

高元英立刻表态，说知晓他一向吃住都在军营里，不方便安置妹妹，只要王霆点头，她夫妇可以把季兰接回侯府暂住，代为照顾一二。

室内烛火摇曳，丫鬟分侍左右，这对富态尊贵的夫妇一唱一和，口口声声说要对妹妹如何如何。

王霆想起那日在佟克萨坟前，妹妹是如何字字含恨地讲述侯锦谦无故打了佟克萨一顿鞭刑，才导致耽搁行程，最后被胡匪抢劫杀害的。

若是真把妹妹安置到侯家，以她那个脾气，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他兄妹二人本就生疏的关系再添裂隙。

偏侯锦谦得了都统谢大人的青眼，屡次向将军大人举荐夸赞他办事得力，粮草调度有方，手上颇有些实权。

现在他只是个带兵的武官佐领，粮草军需尚需侯锦谦调拨配合，还真不能闹掰。

王霆叹息一声，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我那个妹妹，许是在乡下散漫惯了，如今养出一副倔强性子，跟我不亲，既不肯受我的接济，也不愿被多加管束，我也头疼得很，打算先冷一冷她，再考虑考虑要与她如何相处。”

第228章 辣椒豆酱

侯锦谦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又怎会听不懂这只是王霆的托词，不想让他夫妻干预就是。

他一派温和地劝道：“兰儿是个要强的，太过干预她反而抵触，你们又多年未见，须得慢慢培养感情，急不得，急不得。”

“您说的是。”王霆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侯锦谦示意丫鬟把一道盐水鸭往王霆面前挪了挪，关心地说：“我见你神色有些憔悴，想必日夜在外奔波，饮食上又无人照顾，这道鸭子是从金陵聘来的厨子做的，你尝尝味道与你在家时可有不同？”

高元英也亲手给他盛了碗热汤，叫他不必拘束。

王霆也是真饿了，他并不贪酒，只把面前的酒盅干了，就着几道久违的家乡菜，痛痛快快添了三四碗米饭。

饭后他与侯家夫妻互叙了些家常，便辞别他们回了驻地。

侯锦谦漱过口，盘腿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串晶莹碧透的珠子慢慢地盘，眉头始终锁着。

高元英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突地睁开双眼，看向丈夫：“季……王霆今日的意思，难道他准备继续留在关东？”

她还以为王霆认回季兰后，会迫不及待带她回金陵。

侯锦谦笑了下：“如今王霆在绿旗军干得得心应手，那些胡匪又都是些乌合之众，无甚战力，他军功积累得容易，王钺那老头子在金陵怕不是笑得牙都要掉了，怎么舍得让孙子这么快就走？”

高元英俯身过来：“那，那就放任季兰继续留在乡下？”

“你可别忘了，当年王霆在路上是怎么逃的，他当年能舍下母亲，如今又有什么舍不下妹妹的？”

高元英长叹了一声。

她近来想到季兰，心中总隐隐为自己存着利用的心思感到惭愧，可如今看来，便是至亲骨肉又如何，利益面前，季兰依旧是被放弃的那个。

“眼看快过年了，我叫管家备些农家得用的东西，给季兰的养母家送去。”

侯锦谦看着她笑笑：“我刚才的话白说了，给季兰送东西已无甚作用，还不如多给王霆备些年礼来得实用。”

高元英手里的帕子“啪”地呼在他脸上，“我就不能真心实意关照下故人之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