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克萨每日照旧忙忙碌碌，这几年村里陆续迁来十几户逃荒过来的人家，有把女儿嫁给本地人落户的，也有挖了地窨子先住下，然后去地主周家当佃户的，他要管着所有鸡毛蒜皮的事，自家的活儿反而帮不上太多。于是哈玉兰一个人扛起了大半个家，屋里屋外，田间地头，从早到晚的忙活。

她时常庆幸，还好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儿子才十六岁就早早懂事，已长成能扛能背的壮劳力，就连两个小的农忙时也能跟着拾掇地头边角，随娘进山捡山货，小小的身板背着柳筐，爬壕沟钻林子不吭一声，都是懂事的孩子。

兴旺依旧寡言少语，对谁都淡淡的，个头已经蹿的跟他爹不相上下，一张容长脸上逐渐褪去稚气，他眉骨较高，加上总是微抿的嘴角，下颌时时紧绷着，整张脸显得分外锋利。

兴旺在山脚射箭打兔子打鸟，伸开的臂膀虽还不够厚实，却常常引的年轻姑娘们红着脸偷看，他都一概不理，只冷着脸收箭取猎物。

从小跟他形影不离的和顺相貌要稍逊一筹，肤色也较兴旺晒的更黑些，不过他自幼吃遍山中百样兽肉，养出一副宽肩长腿的好身材，明明比兴旺还小了一岁，个头却隐隐比兴旺高出半掌。

和顺格外不耐热，刚进春末就脱了夹袄换上薄衫，干活儿时两袖高高挽起，露出肌肉明显的手臂，轻松扛起百来斤的麻袋，动作间肌肉线条清晰，来他家串门的婶子姨婆们眼睛都看直了，唠家常全改成向他娘花子打听以后想给儿子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并不遗余力地推荐自家的女儿。

可是人啊他不经夸，兴旺骑着长财偷偷跟和顺去山里跑马，平时在平地上慢骑几圈过过瘾也就算了，可他们的马镫本就没踩牢，加上山路崎岖，马匹上坡时动作大了些，没多久就双双落马，一个扭伤了脚踝，一个摔疼了尾巴骨，趴在地上被路过的大人捡了回去。

都是大小伙子了，回家一路上接受着乡亲们的目光洗礼，那滋味别提有多尴尬。

兴旺捂着腚闷头进屋，哈玉兰问要不要贴块膏药他也不吱声，趴炕上独自郁闷。反倒是和顺，脚上随便缠了几道，拄着根木棍当拐，还要一跳一跳的坚持来佟家捣乱。

先是把季兰剥好的豆子“不小心”撞翻，趁小姑娘愣神的时候狠狠捏了把滑嫩的脸蛋子，接着又把哈丰刚分好颜色的鸟毛不经意打乱，哈丰特意存了两个月的鸟毛，准备做一个红色羽毛的毽子送小妹，自己做一个白色羽毛的，被他这么一打，又得重新挑。

俩孩子气的哇哇叫，追着和顺打，和顺拄着拐跑不快，嘻嘻哈哈地被他们按在架子上，哈丰压着他的胳膊大叫：“小妹，揍他！”

第24章 八叶山

季兰恶狠狠的打了他胳膊几下，和顺笑嘻嘻的，还压低了脑袋凑过去继续逗弄她，“打这两下跟挠痒痒似的，阿兰你没吃饭呐？”

季兰忿忿地又补了两脚，心里想着他再欺负人绝对要打他脸上，可恶！

哈玉兰假装嗔怒地把两个小的赶走，搀扶和顺进屋坐，“你也是，都十五了还这么皮，俩小的下手没轻没重，真把你脚踢坏了我可不管。”

和顺生了张甜嘴，“才不会呢，我知道婶子最心疼我。”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过来，里头是他爹泡的虎骨红花酒，能治跌打损伤的。

兴旺被他娘扒了裤带，揉的尾巴骨嘶嘶喊疼，哈丰蹭蹭爬上炕，头抵着大哥的脑袋试图减轻他的疼痛，季兰也一脸担心地搀着大哥的胳膊。

和顺看着眼馋，他弟弟法保才五岁，按说也不小了，可那小子每天除了吃就只知道淘气，要么就咧开大嘴嚎，见大哥脚扭了只会哈哈大笑。

“哈丰和阿兰如果是我家的就好了……”见哈丰和阿兰一边一个托着哥哥，和顺喃喃地说道。

上头有爹和哥哥顶着，哈丰不用为家里的生计操心，长的一把子力气净用来琢磨怎么调皮，家里又有小妹肯陪他，他就每天带着阿兰出去玩儿，冬天打出溜滑拉爬犁，夏天钻草稞子捉蛐蛐、上树掏鸟窝，去哪里小妹都敢跟着，摔跤卡破皮了也从不告状，他跟其他玩伴比赛弹石子、抽冰嘎儿，小妹就坐在一边给他鼓劲，才不会像栓子他妹和坠儿一样，有啥都得可着她们先玩儿，比赛输了动不动就嚎半天吵死人。

阿兰多少还带着些以前的骄纵性子，她愿意陪哈丰玩耍，哈丰也要听她的话，她生性爱洁，就也不许身边亲近的人邋遢。于是她总是看着哈丰要他洗脸洗脚，不许他吸鼻涕，不许他用袖子抹嘴，每日头发要梳整齐……

这些也就算了，哈丰咬咬牙能照着做，可小妹竟然还逼他用粗硬的猪毛鬃擦牙……在哈丰有限的十一年生命里，家里再吃不上肉也没叫他舔过猪毛啊。

不过眼看小妹不厌其烦的说动爹娘和大哥都跟着一起用，他也不得不随大溜妥协，反正爹娘最宠的就是小妹，惯得她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泼，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那小胳膊小手细细的看着没什么力气，拧耳朵、掐胳膊肉可疼了！

季兰这几年已经适应了本地的生活习惯，淘米水加皂角豆子洗头发、洗澡最好用，稻草灰过滤后的灰碱水先浸泡两个时辰再洗衣裳，就能搓干净上头的污渍，不比柴货郎卖十个铜板一块的猪油胰子差。

和顺性子大大咧咧的，本来不拘小节的人，有次干完活儿去找阿兰，小丫头却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嫌他身上汗味重，臊得和顺回家用凉水狠狠搓了好几遍身子，打那以后也逐渐注意起了衣着仪容，喜得花子特意炖了只鸡来感谢阿兰，直说家里有一个女娃娃，能经管得两家几个小子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以后说媳妇都比别家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