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时种地，闲时打围，这是小叶山多少年的老习惯，他们这地界去费达木城比较远，细鳞河从北边流到这儿变成了细鳞溪，那点水也不够浇地，当年老祖宗骑马打猎经过，之所以选中此地搭窝棚定居，就是因为挨着这片山。

小叶山不算高，但曲折绵延足有几十里长，山上原本只杂乱的长着些粗藤杂树，好在无甚猛兽，经过刻意移栽如今已是果木葱茏，无数山鸡野兔雪狐在山里繁衍。

最重要的是，小叶山的丛林里有条几代猎户骑马赶车慢慢趟出来的山路，顺着这条路继续向东走上二十里，就能直接进入八叶山腹地。

八叶山可大，山峦巍峨、古木参天，不知绵延几千里远，因为最高的几座山峰形似八角树叶而得名，那深山里有数不清的密林、山谷、清泉，养活了无数飞禽走兽、奇珍异草，只要胆子大技艺高，光靠进八叶山里挖人参、采草药，再猎些貂鹿狍獐，就能活的很滋润。

只是八叶山外头有一圈陡峭无比的山崖拱卫，如果不走小叶山，想进山得多绕几百里路，因此小叶山这条小路就显得格外珍贵。

头些年世道不太平，小叶山能骑马打猎的男丁几乎都被拉走打仗去了，最终十个里只回来两三个，还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妇人们不会骑马进不得深山，只能像男人般日夜在地里耕种，好不容易伺弄出一季粮食，还要出丁税地税、交公粮交草料，最后自己所剩无几，家家日子难挨。

好在朝廷明察秋毫，换了位骁勇善战的赫克唐将军驻守费达木城，他不仅带兵打跑了抢人抢粮的口外胡子，又免了两年的粮税，才算是消停了几年。

村里新一茬青壮逐渐长大，在老猎手的带领下磨好猎刀箭矢，沿着小路又结队进山了，打回的猎物换成黄澄澄的铜板和灰白的银角，加上家家勤俭，日子眼看越过越好，不光能吃饱饭穿棉衣，村里光新房就起了好几座，十里八乡的人家都愿意跟小叶山结亲家。

村民们感念山神的馈赠和保佑，每次请和吉里祈祀都奉出家中最好的东西，那些逃荒被安置过来的人家虽然不懂本地人为何如此虔诚，但他们年年跟着在小叶山上捡蘑菇摘野菜、拾榛子打松塔，也由衷赞叹此地物产丰饶，宜居宜业。

又到了夏季短暂的农闲时节，但村民们哪里肯真的闲着，背着筐就进山了，勤快点多走几里路，小叶山怎么也不会让人空手而归的。

崇礼也已经在组织猎户结队，准备进八叶山打围子。现下山林里水草丰茂，大小野物们吃得膘肥毛旺，正是值钱的时候。

村东头有户姓郭的人家，父子几人昨个儿刚从八叶山回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一只掏了蜂窝的熊瞎子，被马蜂蛰得发了狂正四处乱撞，郭家两兄弟一时不慎被咬伤了大腿，总算他们爹经验老到，父子合力最终射杀了熊瞎子。

和吉里跳了一场神祈福，又送了些止血的草药，叫受伤的兄弟俩躺炕上养着，不过受伤在猎户里也算常事，山林深处的猛兽不知有多少，能活着回来已算幸事。

郭家人把熊瞎子抬到大院子里收拾，请来村里的屠户扒皮子割熊掌，大兽难得，许多人都去卖单看热闹。

第25章 熊瞎子

哈丰拉着小妹也兴冲冲地去看，可大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他俩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看着前面大人的后背叹气。

和顺跟兴旺刚帮忙抬了熊尸，出来洗手就看见小兄妹俩拉着手落在后头，哈丰另一手拄着阿兰的肩，可他再踮脚也没用，胖乎乎的身板子反倒压得矮小的阿兰腰都佝了。

“啥也看不着，回家吧，怪晒的。”季兰晃晃手。

哈丰推着她往前挤，“别啊，柱子说那熊瞎子老大了，一只脚掌就有你头那么大，你陪我再看看嘛。”

“我不想看，等下鞋子又要埋汰了。”季兰嘟着嘴不大乐意，她个头比较矮，人堆里永远是被踩脚的那个，还有孩子笑话她是矮墩墩的毛冬瓜，娘的后园就种冬瓜，那冬瓜各个长得又圆又粗，丑死了。

和顺挽起袖子上前，把阿兰抢到自己怀里，大手一掐就托着她的腰把人架在肩头上。

看，今天必须让阿兰看得清清楚楚的！

哈丰有样学样，立刻攀上大哥的腿也要大哥扛，兴旺无法，只好把他也架起来，随即被那实心的肥肉压的一个趔趄。

臭小子太能吃，都长这么沉了！

兴旺咬着牙挺直腰背，心中暗骂还是和顺这小子心思转得快，挑个人矮身轻的，看他托着小妹的后腰，神色轻松的好似肩上扛的是团棉花。

俩小的可不管各自的底座是享受还是痛苦，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间的大木桌。

一只通体黢黑的死熊仰面摆在桌上，周身覆盖的硬毛足有半乍多长，它双眼翻白，尖尖的嘴巴咧开，露出焦黄的獠牙，熊皮上有多处砍伤，裸露出黯淡泛白的皮肉，死状霎是吓人。

擅长硝皮子的文元大叔戴着皮围裙，正拿一把极薄的小刀，一点点从黑熊腋下割出口子往下剥皮。

血淋淋的好吓人，季兰看了几眼就把脸埋进和顺头顶不敢再看，其他几人却看得极是兴奋，这只熊体格健壮，怕不是得有四五百斤，当初猎杀时一定惊心动魄。

和顺伸肘怼了兴旺一下，悄声说道：“以后咱们进山，也要打这般的大兽才过瘾。”

“得了吧，就你，骑马在山里都跑不上二里地，”兴旺不说话则已，一说就直戳人脊梁骨，“现在就敢说大话，不怕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