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一拍结实的胸脯：“我啊，沙松村的老额勒！跟佟老三多少年的交情了！”

他脸色又是兴奋又带着些悲伤似的，“老三走了这么些年，没想到他的家眷竟然来住了我的客栈……”

额勒快步从后头绕出来，厚实的大掌拍上和顺肩头：“快，随我去见她们！”

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生孩子的是老三的儿媳妇？”

见和顺点头，他又哈哈大笑：“那不就跟我自己的孙子一样么！”

他打开抽屉，抓了一把钱出来，高声喊伙计：“去生药铺子抓些给产妇调理的滋补药品回来，再回家去找奶奶，取两匹细棉布，奶奶问就说家里来且了！”

和顺待要拦却没理由，只能张着口看伙计蹬蹬跑了。

额勒抓着他的手往客房走，一路又吩咐伙计赶紧烧炕，别叫产妇受凉，又要伙计赶紧去厨下要几碗热汤面条送过去。

……

生下来的是个小女孩。

孩子是早产，个头不算大，生下来哭过那么两嗓子就再没出过声。

给兴旺的衣裳被褥没送到，倒是给他女儿先用上了。

哈玉兰拿一件棉布夹袄包着小孙女，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再出个什么意外。

文绣在屋里昏睡，季兰靠墙坐着，出了一身虚汗。

恰好额勒送了面条过来，见这一家子老弱，当时眼眶就湿了。

“唉，亏了这丫头还泼辣些，不然大小子去当兵，留下娘几个可怎么过日子？”

季兰白着脸抬头看他，心想这掌柜若要这时候挑刺找茬，她可真没力气再打一架。

和顺再次充当解说，介绍了额勒乃是佟三叔的故交。

额勒在季兰旁边一屁股坐下，壮硕的身体像座小山。

“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额勒大掌拍了她一下，哈哈大笑，“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还敢拿把菜刀威胁人，这泼劲儿，倒真有些佟老三年轻时的样子。

木头撑着房梁的偏厅，清瘦的紫袍官员，满屋子人，缩在椅子上的小孩儿，油腻的饽饽……

往日模糊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季兰脑海中转圈，儿时的经历就这样被重新想起。

那时自己懵懵懂懂的，刚来费达木城，入目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房屋和土地。

如果不是爹把自己接回家，恐怕自己根本活不到成年。

额勒见季兰睁着大眼睛，小小一团颇为可爱，遗憾的不行：“当年我要再坚持一下，你就是我姑娘了，哪能叫佟老三抢走。”

季兰苦笑了下：“明明是那位大人硬把我塞给我爹养的。”

额勒很惊喜：“那时候你才几岁，居然还记得？”

她也想忘，可是有些事一旦想起，就再也忘不掉。

季兰难过地垂下头。

见给小丫头惹伤心了，额勒暗骂自己竟唠些没用的，忙又跟哈玉兰见礼叙旧。

哈玉兰怀里抱着的小孙女细声哭了两下，粉嫩的小嘴嗫嚅了两下。

“孩子是不是饿了？”

额勒生怕自己粗手笨脚碰疼了孩子，只隔着棉袄摸了摸她的小头顶，又吩咐厨房重新熬一锅小米粥送来。

哈玉兰挑着上头的米油吹凉了，慢慢喂给小孙女。

孩子许是饿久了，竟也不挑剔，小嘴吧嗒吧嗒就喝了。

额勒陪了她们好一阵子，殷殷叮嘱有需要一定吱声，这才离开。

季兰揉了揉酸疼的腰，轻声问娘：“哈丰呢？”

好一会儿没见到人。

“和顺领着出去办事儿了，说是去军营取东西。”

哈玉兰叹了口气，“亏了是遇到你爹以前的熟人，不然就你今天闹这一出，真怕那掌柜背地里使坏。”

“嗯。”

其实冷静下来，季兰自己也有些后怕。

不提伙计，光额勒那副身板子，一巴掌就能把她糊墙上。

“阿兰，虽然是熟人，咱也不能占人便宜，这客栈看着挺干净的，住一宿得不少钱吧，你大嫂亏了身子，得多躺几天，你带钱了没有？”

“带了，”季兰拿过随身的毡包，把里头的散碎铜钱都倒出来，里头还有两块小银角。

“要是还不够，我就回家去取。”

“嗯，你大嫂这几天万不能着了风，女人坐不好月子，容易得一身病。”

“知道了，先给我看看小侄女，长什么样我还没仔细看过呢……”

“你轻点儿，这小闺女长的多好看，眉毛眼睛像她爹，这小嘴儿红红的像她娘。”

“娘，您咋看出来像谁的，我瞅着她咋像个红屁股小猴子……”

“哪有做姑姑的这么说自家侄女的，孩子还小，等长开你就看出来了。”

季兰伸出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侄女软乎乎的小手。

小侄女尚在睡梦中，小手竟然抓握住了她的手指，热乎乎的。

“娘，您看……”她惊喜地低声喊道。

“这小闺女啊，跟姑姑亲呢。”

文绣从黑甜梦中缓慢醒转，就听见耳畔娘俩在轻声说话。

婆母怀里抱着个包裹，二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正头对着头看着包裹里的孩子，不时轻声交谈两声，句句都是对她和孩子的关心和喜爱。

一行清泪缓缓滑落，她是不幸的，孩子刚出生，丈夫就去了远方打仗，再见不知是何时。

她又是幸运的，婆母慈蔼，小姑善良能干，也是真心待她。

以后的日子……也能过下去吧。

“嫂子，你醒了？”季兰见她睁开眼，伸手过去探了探她额头，还好没发热。

文绣生孩子遭了大罪，现在还有些失血，下腹也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