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站在正房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屠二奎坐在外间太师椅上攥着烟袋锅，却没点燃，脸上横肉一说话就跟着颤动，连鼻上的疤痕都跟着宽了不少。

外头的人如今都尊称他一声余员外。

他胖得如一尊弥勒佛，看谁都笑眯眯的，待人极是和蔼。

谁能想到这人身上血案累累，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因他而家破人亡。

第294章 彩环

茂林走近，低声叫了声：“二爷。”

“地窖里那个秧子咋样儿了？”屠二奎在铜盘中嗑嗒两下烟袋锅。

“还留着一口气，已经叫他又写了七八封家信预备着慢慢发，估计家底快吸干净了。”

茂林犹豫了下，主动坦白道：“二爷，我屋里那个……”

屠二奎抬手拦住他：“小伙子火力旺，遇到貌美的姑娘，把持不住实属正常，我也年轻过，都懂。”

茂林垂头不语。

“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孙秀最近跟你姐走得挺近，你可知晓？”

“啥？！”

茂林心头一惊。

啥时候的事，他咋不知道？

“咱们毕竟在都统衙门眼皮子底下，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屠二奎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显然真不知情。

如今仍知晓屠二奎过去的，只剩几个年轻得力的留在他身边。

其他乌合之众都已借官府之手除去，但屠二奎仍不敢掉以轻心。

尤其是这个茂林，回城后立刻认了个姐，偏他姐嫁的还是周立江。

当年屠二奎手下孙老四烧了周立江的宅子，杀了他乡下的老婆孩子，自己却也折在了小叶山。

有这份仇怨在，周立江这些年一直频繁向官府献财献粮，只求能为他家小报仇。

茂林和孙秀两个小王八蛋，如今竟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吃几天清闲饭，就和周立江的内眷走得如此近，岂不是与虎谋皮？

加上孙秀刚才巴巴跑来告状，说茂林为了一个女子竟动用袖箭，当街杀人，事后孙秀又亲眼见到那女子被接进翟青的府邸。

来山庄盘查的差役便是在找用袖箭之人。

现下满城人谁不知翟青信誓旦旦，要清点人口黄册，肃清余匪？

虽说孙秀的话不可尽信，但这么多“巧合”连成串，便让屠二奎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当年自己拉茂林入伙，并不知晓他的身世。

屠二奎是看中他心狠手辣，拼着自己死也不让对手好过，那股子虎劲儿，像是能成事的。

后来在山上，他更是把折磨欺辱过他的几个老东西陆续都杀了，或锤击，或刀刺，或投毒，干脆利落，手法狠辣。

惹得全绺子再无人敢动他。

谁知进城后，这小子竟左一个右一个的冒出亲戚熟人来，又都是跟官府走得近的。

现下竟然还扯上了翟青！

官府暂时还没查到山庄，可往后若这种事多了，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屠二奎这里比较着两厢厉害，茂林还能不能留。

茂林也正在心里算计。

自己与姐姐见得虽然不勤，但从未听她提起孙秀。

他们怎么认识的，难不成姐姐是想借孙秀之手，除掉周立江吗？

就孙秀那头烂蒜，别事事儿办不成，再把姐的性命搭进去！

屠二奎见茂林脸色乍青乍白，不知神游到哪去，微微一笑，劝道：“地窖里那个秧子毕竟穿了身官皮，是你和孙秀惹出来的麻烦，记得处理干净些，至于你姐，那是你的私事，今日算我多嘴。”

茂林肃声道：“谢二爷宽宥。”

岳绣在里间安静地坐着，青白的脸上满是病气。

屠二奎进去，先把烟袋锅远远放到一边，生怕被她闻到了会引发气喘。

“今日可好些么？”他把人搂进怀里，柔声问。

“好……”岳绣气息不稳，却仍挤出抹笑来，“当家的，可是庄子最近遇到困难了？”

“些须小事，哪儿用得着你操心，你就好好养着身子，等来年开春暖和了，没准儿这病也就好了。”

岳绣表情淡淡的，没有答他的话。

屠二奎往上拽了拽被子，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的邪气藏都藏不住：“如今我早已金盆洗手，全是底下的几个小子在胡闹，若不是当初在菩萨面前发愿不再杀生，我早就一刀结果了他们！”

“如果官府起疑，咱们就走得远远的，去白头山，或者再往北，往西，我都愿意跟你走！”岳绣声音发颤。

“大夫说了，你用了重药，身子不宜再挪动，我们也不会走。”

男人低声安抚她：“当初在山里那么凶险，我不还是带你全身而退？何况现今咱们有家有业，我早已心满意足，只求你再多陪我几年，我屠二奎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一遭。”

至于地窖那个，还有周立江、茂林的什么姐姐妹妹，留着都是隐患，实在不行就让张介一并清理了。

等过了年，绣儿身子好些，山庄也该再换一换血。

屠二奎手上动作无比轻柔，眼中却泄出一丝狠意。

……

季兰携着哈丰的手，坐在间雕梁画栋的精致屋子里，看着一拨一拨的丫鬟仆妇进来倒茶送糕点，有些不安地攒了攒手心。

“小妹，我饿。”哈丰看着满桌的点心，有些眼馋。

但他也不大敢伸手，这屋子很陌生，跟他以往见到的都不一样，到处都是香喷喷的味道，连桌上都铺了漂亮的花布。

“别怕，吃吧。”

季兰拿了块蜜豆糕，小心地喂给哈丰，“就早上吃了点包子，饿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