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指轻轻摩挲了下女儿的脸蛋子，说：“这都要过小年了，穆昆达说部族要封弓，等年后再开猎，估计他们是心急再打头大的。”

荣桂话音未落，一个十来岁的小子就蹬蹬跑来，打开木门冲他喊：“荣裕大叔他们射了只熊瞎子回来，二叔你快去看呀，老肥了！”

不等荣桂答话，他又甩着小辫子跑远了，去通知下一家。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上了惊喜。

荣桂下地刚穿上一只鞋，又有人开门，带进来一股冷风。

荣桂皱着眉，他女儿在屋呢，左一个右一个的，不就打着个熊瞎子，至于这么显摆么，再冻着孩子！

却是荣裕自己来了，只是他不找兄弟，找金珠：“你还记得小叶山的阿兰不？”

季兰被带到伊尔根的小木屋里，伊尔根和蔼地让她上炕暖和，又叫荣裕去叫金珠来陪她。

金珠两口子抱着孩子来时，就见炕上坐着毛茸茸黑油油的一团，两条圆圆的胳膊绞在一起，头低着看不清脸。

金珠把女儿放到炕上，轻声叫道：“是阿兰吗？”

季兰猛地抬头，入目正是金珠红润带笑的脸。

“金珠！”

她彻底放下局促和不安，欢呼着搂住金珠的腰。

金珠比前几年又圆润了些，她高兴地剥下季兰的帽子，把那张小脸露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回抱住季兰。

“刚大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我们部族离小叶山可有几百里的路呢！”

荣桂见她们搂成一团叙旧，微笑着没有插话，只蹲到火炉旁，默默地添柴烧火。

小女儿好奇地靠近季兰，伸手摸了摸她狐氅上的风帽，毛茸茸的。

“娘……”

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兰方注意到还有个小姑娘。

“这是你女儿？”季兰轻轻摸了下她的手指，小姑娘有些害羞，又舍不得狐氅的手感，害羞地躲到了季兰背后。

“是，她叫阿克丹，穆昆达希望她性子能像她爹一般稳重可靠。”

金珠抱过女儿，指着季兰说：“告诉姨母，几岁了？”

阿克丹含着小手指，害羞地答道：“三岁。”

季兰笑着摸摸她的脸颊，“真可爱，文绣嫂子还记得吗？也生了个小女儿，叫盼儿，过年就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呢。”

金珠却眼尖地发现她左臂一直放在腿上不动，她抓起来，摘下棉捂子，发现她左手被紧紧缚了几层棉布，边缘渗出些深黄色的痕迹。

季兰有些难过地垂下头：“金珠，我这只手怕是彻底废了……”

“怎么回事？”

金珠蹙起眉头，听着好友哽咽着诉说来龙去脉，听到痛处，感同身受地跟着抹泪，最后两人哭着抱做一团。

地上几个大男人不好凑上前，只能一边偷听一边咬牙切齿。

又是可恶的胡子！

算算日子，季兰是腊月初出来的，在外头眼看已经耽误了二十多日，家里人指不定要多担心。

金珠检查过她脚上的伤，并未继续恶化，季兰又心急如焚，于是跟穆昆达商量，先让荣裕兄弟拉车送季兰回去。

等送她到家，如果哈丰还未回去，就让他兄弟二人陪和顺他们再进山寻找哈丰。

临出发前，荣裕去看了那头熊瞎子。

有两个族人也正在翻拣，有些奇怪地说：“咱们当时从东边射出的箭，怎么这熊瞎子腹背都受了伤？”

荣裕拔下几支箭羽，看着箭尾嵌的白色羽毛，沉声说道：“当时林子里还有别人，这些箭不是咱们部族的。”

联想起季兰说的掳走她的胡子，荣裕眯了眯眼。

射熊救人也就罢了，等送季兰回去的路上，若是这人再敢暗箭伤人，可别怪他们兄弟不客气。

他拿了箭去给季兰辨认，季兰脸色白了白，没多说什么。

……

佟家这边苦寻季兰无果，哈丰闹着不肯回家，和顺也由着他，他借了杨叔一间屋子暂住，早出晚归，把野狗岭方圆几十里来回趟了好几遍，仍是没有找到季兰的踪迹。

两人都被风霜磋磨的够呛，和顺走路摇摇欲坠还不肯歇，瘦得脱了相。

陪他们出来的乡亲们实在看不过眼，跟佟家舅舅商量后，硬把两人捆了送回了家。

“别找了，”哈玉兰心疼地摸着和顺瘦削的手，“婶子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翻过野狗岭，顺猎道能进八叶山，没准阿兰被人掳到山里了。”

和顺挣扎着要起来，“我带点干粮，不行进山里找她去！”

“你哪儿也不许去，”哈玉兰难得强硬一回，“我已经没了女儿，花子不能再没儿子，阿兰……她有自己的命……”

说是这么说，哈玉兰当晚回家就不行了，水米不进，把熬好的药都吐了出来，嘴里胡乱念叨着女儿。

舅母冯氏焦急地说：“再这么下去，大姐怕是熬不过这个年……”

衡永斥道：“瞎说啥，眼瞅要过年了，不盼点好儿呢！”

文绣抱着盼儿，坐在东屋抹眼泪。

自打嫁到佟家，她与小姑子待在一处的时间更长，有什么事也习惯让阿兰拿主意，她照做就行，家里始终井井有条。

如今阿兰离家不足一个月，她觉得像挨了一年那么久。

要是以后家里都没有阿兰……

她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往下想。

文绣婶母见这一家子病的病，愁的愁，心里十分心疼侄女，次日一早便找了舅舅衡永，跟他商量，要不两家各自把姑奶奶接回去过个年。

剩下的事儿年后再说。

他们已经出来半个月了，过年总得回自己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