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官道已有不少衙役在维持秩序，把围观百姓赶到两侧，中间留出足够车马行走的路来。

城外长着大片已有人高的苞米和高粱，青绿的叶片在微风下轻轻晃动，烈日晒烤着干燥的土地，四处弥漫着嘈杂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远处隐隐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一声肃穆的号角声后，几面赭黄色的将旗率先出现在百姓视线里。

紧随其后的是将领和他的亲兵。

孟和一身玄铁盔甲，上头沾染着赶路的浮尘，再往后分别是骑兵、步兵和赶车的后勤辎重。

“来了，回来了！”

不知谁先开口，城外等候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迎接将士们凯旋。

队伍缓缓前行，士兵们也满脸激动地看向四周百姓，试图从里面找到眼熟之人。

在青江出生入死，他们终于回来了！

季兰个头矮，又被挤在人后，她紧紧攥着喜春的手，试图从黑乎乎的脑袋中看清那些骑在马上的人。

和顺把老娘放在后头大石头上坐好，又挤回来，一把抱起老婆，在她耳边说：“要不你骑我肩膀上？”

胡说啥呢？

这大庭广众的！

季兰狠狠掐了他两下。

见她害羞，和顺大笑出声，一手揽腰，另一手托住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季兰被迫搂住他脑袋，脸上一阵发热。

旁边的人见是对年轻夫妻，善意地笑了笑。

哈丰有样学样儿，把胖嘟嘟的小侄女也高举过头顶，让盼儿骑着他的脖子坐在肩上。

盼儿笑嘻嘻地，还伸手去揪老叔的发髻。

和顺突然向左微侧步躲闪，单手利索地抬起，双指夹住枚飞来的……铜钱？

有人胆敢暗器伤人？

季兰却振臂高喊道：“大哥！大哥！”

一个下颌留短须，肤色微黑，头戴铁盔身负弓箭的壮汉正坐在小棕马上，含笑看向她们。

哈玉兰也扒着前头人的衣裳找：“在哪儿呢？”

一家人被人群冲开，兴旺目力极好，一眼看到小妹。

见她已挽起发髻，做妇人打扮，正被和顺抱在怀里，暗道到底还是让这小子得了逞。

不远处依旧圆胖的弟弟哈丰还在四处看人，他的肩上……坐着个头梳冲天发辫的小胖丫头，正被哈丰托着两只小手，冲士兵们挥手。

她发辫上扎了条鹅黄的绫子，随着小丫头的动作在脑后飘动，配上白净肥嫩的脸颊和笑容，颇为灵动可爱。

这是……他的孩子吗？

兴旺抚上心口，那里贴身放着个已被摸脱线的荷包。

他勒住缰绳，想将步伐尽量放慢些，再将家人逐一看清楚，文绣呢？娘呢？

文绣被两个高壮的人挤到身后，却蓦地捂住嘴，轻声呜咽出声。

黑了，也瘦了……

好在人平安，能活着回来就好……

赫克唐将军在城外列队等候，双方尚要寒暄一番，大军却要先返回城郊大营，继续休整。

“咱先回家吧，回头让和顺去军营给大哥送个信儿，他还不知道咱们阖家搬到城里呢。”

季兰一手搂住娘，柔声劝她。

哈玉兰和文绣都红着眼圈，点头随她回家。

几年不见，虽然方才只看到几眼，全家仍然很激动，季兰到家更是铺子都不开了，催着和顺快去军营找人。

和顺笑着说哪有那么快，怎么也得等他们先放下行囊安顿好。

“是，是我心急了……”季兰有些惭愧，随即又跳起来，“家里这就要住不下了，不行，我得再去找夏大哥！”

和顺次日一早就骑着小黑马去了城郊大营，守营的士兵与他相熟，很快帮忙去送了信息，等了半晌，没看到兴旺，却带回了个好消息。

骁骑营佐领王大人特给本地将士放了探亲假，叫和顺留下地址，等递了条子，兴旺就能回家一趟。

和顺不肯走，一撩袍子，直接坐到营外的稻草堆上：“我就在这儿等他！”

守卫见无人注意，上前踢了他一脚，被灵活地躲过：“都成家的人了，还是一副混不吝的熊样儿！”

和顺也许久未见兴旺，二人自小相伴长大，心里的期盼和焦急不比别人少，怎么肯就这么回去？

第358章 叫爹

和顺撒泼耍赖不肯离开，在营外一直等到天快擦黑。

季兰甚至都把大门打开了，就怕不能一眼看到大哥。

锅里的酸白菜炖大骨肉已经咕嘟了半晌，香得让夏大哥家的孩子隔着围墙看了好几次。

文绣出来叫她：“阿兰，我把菜都切好了，你看要不要泡上水？”

“哎呀，做饭不用你！”

季兰把她撵走，“快回屋打扮去，换件衣裳，嗯，要穿那条红色的幅裙，外面配件藕荷的褙子，嫂子你穿着好看！”

清脆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声由远及近。

“娘！”兴旺一身制式短袄，自小棕马身上一跃而下，大步跑进这方小院。

至亲之人许久未见，互相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哈玉兰颤抖着手，摸上儿子的下巴，那里多了条反白狰狞的细疤。

“擦了一点小伤，”兴旺搂住瘦弱的母亲安慰她：“早就没事了。”

文绣怀里抱着盼儿，眼泪从丈夫一进门就止不住地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不知多少遍。

兴旺长臂一伸，把她母女紧紧搂进怀里。

绵软温热的身子像设计过，完美嵌进他胸口，手上真实的触感提醒他，这次不是梦，他终于回家了，老婆孩子、弟弟妹妹就在眼前。

所有的疲惫、悲伤、委屈，撞破兴旺的伪装，他再压抑不住喉口的哽咽，带着湿意紧贴在文绣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