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56)+番外
后来是如何收场的,王婉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母亲连声音都被碾碎成沫,最后只剩下短促的呼吸。
她那素来争强好胜的母亲,终究学不会低头告饶。
一个不事劳作的中年妇人,在气力、耐力与精力上,如何能与她这年轻力壮的女儿相较。
只得被王婉死死摁在榻上,被迫承受一波又一波灭顶的欢愉。
到后来,面色惨白,眉头紧锁,已是承受不住。
王婉痴迷地望着王曌失神的模样,终究忍下了再次征伐的念头。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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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是王曌豢养的金丝雀。
今朝,位置颠倒,她那高高在上的母亲,成了她笼中鸟、掌中雀,仰赖她的供养度日。
这自是应当,女儿奉养母亲,天经地义。
她多年随侍在侧,无人比她更懂王曌的心思。
母亲的习性,她牢记于心;母亲的喜恶,她洞若观火。
倘若金银与情爱尚不足以令母亲依赖,那么王婉自有更立竿见影的法子,让她的母亲从身到心都离不开她。
那便是阿芙蓉。
即便母亲不再爱她,也须乖乖留在她的身边。
毕竟,除了骨肉至亲,谁会这般无怨无悔地供养她呢?
“用这等下作手段,未免太过不堪。”
王曌已不堪她的需索,却不得不对她一次次献出自己。
只仍不忘端着长辈的架子,对她正言厉色。
王婉浑不在意。
手段不论高低,有用便好。
她在狱中思忖过,依赖,是比爱恨更牢固的锁链。
听陈韫说起过,洋人将孩童的成长分为不同阶段。
那她如今,大抵是到了叛逆之时。
只因被母亲极端掌控,故而引发出极端的反抗。
只是她的叛逆,或许与寻常孩子不同。
母亲将她教得很好。
她亦会以母亲为楷模,学着如何支配与掌控一个人。
她是母亲拙劣的模仿者,她愿永远做母亲的影子,永远追随她,永远低于她。
至于这偶尔的犯上,便是她从这无望人生中,为自己窃取的最后一点甜腥。
第33章 第三十三幕·戏文如咒
长街空寂,风卷着落叶,在沈府门阶前打着旋儿。
王曌垂手静立,玄色斗篷裹着清减的身形。
许是人近暮年便易念旧,她近来总是不自觉踱至这沈府门前。
门前石狮歪斜,琉璃瓦碎了几处,荒草从地砖缝里探出头,攀上朱漆剥落的门柱。
唯有那块御赐的“诗礼传家”匾额,金漆褪尽,风骨犹在,无声刺着她的眼。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曾浸染过那个人的气息。
王婉为此同她闹过数次。
那孩子知晓,她来看的,并非这座死宅,而是宅子里曾经活过的、一道皎洁的影。
那影子磋磨了她半生,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唯一肯认的败绩。
恍惚间,她看见年轻自己就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
沈清荷正弯腰,将一方手帕递给一个摔倒了的女仆。
“擦一擦吧。”沈清荷的声音让周遭都静了下去。
那女仆不敢接,沈清荷便又往前递了半分,腕间一只青玉镯滑下,漾着温润的光。
就是那点光,针一样扎进了她眼里。
她当时便嗤笑出声,大步向沈清荷走过去,脚步踢得脆响。
沈清荷闻声回头,目光与她甫一相接,像是被烫着般,倏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肩膀也瑟缩一下。
就是这一下。
像幼时她撬开蚌壳,指尖触到那团最柔软、最不经碰的嫩肉。
一阵冷风穿过破败门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王曌回过神,想起每知她来过沈府,王婉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便是她亲手调教出的孩子?
王曌心下掠过一丝失望。
为将她留在身侧,竟用了药,不择手段至此,行径卑劣得可怜。
只有如出一辙的偏执像她。
她的女儿终究是年轻,用的还是她二十年前便不屑使的伎俩。
身子的掌控不过末流技巧,她早已精于更微妙的心术操弄,一如最高明的傀儡师。
只是,她已无意再操控她的女儿,放手任其远走高飞。
对方却心甘情愿,将那牵丝的线头,在她指间缠了又缠。
她悉心栽培的女儿,竟自甘下贱至此。
实在令人失望。
王婉竟想与沈清荷相较?
未免可笑。
人既死去,便化作心头最高的山峦,无人能够逾越。
在岁月流转中只会愈发完美无瑕,再无变坏的可能。
沈小姐出身高华、性情天然、才情蕴藉,岂是王婉这等乡野出身、扭捏作态的女子可比?
只是,她此生挚爱,早在二十余年前便殒命于她手。
自那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过着无爱的人生。
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爱着沈清荷,还是沉迷于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此也好。
沈清荷是她成就路上必要的牺牲,她从未后悔。
她心中自有丘壑,不需要儿女情长来消磨心志、使她软弱。
同时亦可自我宽慰,她并非天性冷酷,只是所爱已逝。
无数次,她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痴痴回味沈清荷的温存,却又在意识到这身子曾被那名义上的“丈夫”沾染后,恨不能将沈清荷的尸骨自坟茔中掘出,鞭笞泄愤。
那样好的人,为何偏不爱她?
那么,死在她手中,便是沈清荷最好的归宿。
她的女儿终究不似她。
若她是婉儿,绝不会容自己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