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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土艳花(57)+番外

作者:冯灵钰 阅读记录

她也不该心慈手软,让王婉活到今日。

那支银簪,是沈清荷予她的定情信物。

彼时她与沈清荷在窗下共读一卷戏文,她的长发遮了视线,沈清荷便取下自己发间的簪子,仔细替她绾好青丝。

此后,她便再未将簪子归还。

后来她寻遍王府每个角落,再也觅不见那支银簪的踪迹。

兜兜转转半生,她已无甚依托。

曲高和寡、知已难觅,人生更是孤寂。

思及此处,王曌惊觉她是真的老了,总不自觉沉湎往事。

王曌回过神,眼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波澜已平复得不见痕迹。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欲走。

便是那时,一辆黑色汽车如同失控的铁兽,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看见车头那枚冰冷的徽标,在阴郁天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亮线。

身体被重重抛起,视野颠倒,一片惊心刺目的红,在她玄色衣料上迅速泅开。

额角磕在冰冷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响。

痛么?仿佛五感皆被剥离,连痛觉也一并消失。

抑或痛楚超出了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只剩一片麻木。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脱落半边金漆的“沈”字,淌着血红。

弥留之际,阴阳交叠的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沈家老父当年是如何血溅王家大门,向着苍天发出那满门血债血偿的毒誓。

到头来,果然一语成谶。

事到如今,这命数,不认也得认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回忆如走马灯转过,王曌一生历经风浪无数,向来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未想结局竟如此潦草。

王曌从未想过自尽,纵使苦心经营的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也未曾动过此念。

胜负既定,强求无益。

王曌这一生都要赢,活着的长短不紧要,于她而言,只要她不主动求死,活到最后,便是赢了。

谁能料到,她最终竟会如此荒唐地死于一场充满巧合意味的意外。

她的残忍明目张胆,老天的残忍却不动声色。

王曌缓缓闭上眼。

在她对死亡的认知里,魂灵脱离躯壳的刹那,理应见到念念不忘的沈清荷。

无论沈清荷是为抚慰而来,还是为索命而至,她都甘之如饴。

她只想再见她一面。

然而,她什么也未见到。

闺中女儿志自高,天下英雄尽折腰。

争奈万般皆败去,轮回天道不相饶。

·

王曌的葬礼由王婉出资,陈韫出面,尽力办得风光。

她知道她干娘素来讲究排场,事事都要压人一头。

肇事的司机逃逸无踪,依旧逍遥法外。

听闻尸身不全者无法转世轮回,王婉在下葬前,剜出了王曌的心。

王曌曾言,她们年岁相差太大。

既然如此,王婉想,母亲不必急着投胎。

她捧着那失去温度的筋肉,走入空无一人的内室。

随后,她蜷缩在角落,开始了无声的啃噬。

窗外月色惨白,映着她嘴角蜿蜒的血迹与空洞的眼。

既然干娘说心里没有她,那便让这颗心,从此只属于她一人。

母亲如此急于逃离她,连死都要死在沈府门前。

她自然不会让其如愿。

她乖戾的母亲纵然时常对她拳脚相加,她仍想与王曌共度余生。

她明白母亲向来骄纵惯了。

身为女儿,不多迁就些,又能如何?

只是未承想,连这机会也不给她。

她本欲侍奉床前,为母亲送终,而后在漫长余生里独自品味孤寂。

未料这孤寂,远比预想中更为绵长。

此后,她又该去往何方?

辗转二十余载,她忽然有些思念故乡。

或许那才是她的归处。

垂暮的父母、清澈的山泉、每日清晨的鸡鸣,卧于树荫下的老狗。

她做了一场太长太美的梦,醒来时却过于残酷。

王婉再次忆起初入王府,看见高悬于厅堂的水晶吊灯。

垂落的水晶折射出耀目光芒,几乎灼伤眼眸。

内里盛着五彩斑斓的幻梦,与最炽烈明亮的未来图景。

她从未见过如此华美之物,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便如宁城本身,处处光华流转,处处绮丽炫目。

处处皆是梦幻泡影,处处灯火辉煌。

可惜,王婉不曾意识到,水晶本身并非光源,只需借得一丝微光,便能将其无限放大。

而当水晶彻底粉碎,所见的光明,瞬间黯淡。

她的生活,曾是一串高悬于空中的水晶珠链,充满了破碎一地的所谓真实与虚妄。

真正的生活,唯有在这些水晶尽数碎裂之后,方能窥见那疼痛的现实、不安的欲望,与胶着难解的情愫。

好女藏不住,流落污泥塘。

富贵荣华转头空,好戏已散场。

青春数载白马过,回首望故乡。

粉墨荣登名利场,悔把真心埋葬。

·

葬礼过后,陈韫随王婉回到她居住的小洋楼。

陈韫一身黑色西服,走到她面前。

“如今,你的大仇总算得报了。”王婉燃起一支卷烟,望向神色淡漠的干姐,“恭喜。”

陈韫迎上她的目光,眉心微蹙,静默片刻方道:“她这般结局……倒省了我许多踌躇。”

“或许……我并没那般想她死。”

真正善于作伪之人,撒谎时目光从不游移,她们深谙人心,伪装得天衣无缝。

王曌如此,王婉如此,陈韫亦然。

“婉儿,”陈韫垂眸,“三姨已去,回到我身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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