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10)+番外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碎花坐垫。墙上挂着外公写的毛笔字——他是个退休语文老师,字写得很好。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花生。
外公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就是秦以珩?”外公上下打量他,目光温和但锐利。
“是的,外公好。”秦以珩又鞠了一躬。
“听小野说,你成绩很好。”外公在沙发上坐下,“坐吧,别拘束。”
秦以珩在温时野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温时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围巾上的一样。
外公问了秦以珩一些学习上的问题,秦以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外公听着,不时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听说你父亲是秦振国?”外公突然问。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是的。”
外公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父亲……我认识。很多年前,他还在政府工作的时候,我教过他儿子——不是你,是他的大儿子。”
温时野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秦以珩还有个哥哥。
秦以珩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那是我大哥。他……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外公的声音很轻,“车祸,对吧?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秦以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温时野看着他的手,心里一阵刺痛。他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他“没关系,都过去了”,但他不能。外公在场,他什么都不能做。
“你父亲,”外公斟酌着词句,“对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以珩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时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还好。”秦以珩最终说,声音很轻,“他工作忙,不怎么管我。”
外公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理解和某种更深沉的悲伤的眼神。
“孩子,”外公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小野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秦以珩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开饭啦!”外婆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午饭很丰盛。除了饺子,还有几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外婆不停地给秦以珩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秦以珩一开始很拘谨,但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会认真回答外婆的问题,会夸饺子好吃,会在温时野的外公讲起年轻时的事时,专注地倾听。
温时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逐渐柔和下来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秦以珩——不是那个在国旗下冷静发言的优等生,不是那个在天台上摇摇欲坠的孤独者,不是那个在巷子里满脸是血却依然挺直背脊的少年。
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微笑、会害羞、会乖乖吃饭的十七岁男孩。
一个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柔软内里的秦以珩。
吃完饭,外公外婆去午睡了。温时野和秦以珩收拾碗筷,洗好,擦干,放进碗柜。
做完这些,两人站在厨房里,一时无言。
窗外的阳光很好,腊梅的香气飘进来,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谢谢。”秦以珩突然说。
温时野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秦以珩靠在流理台上,看着窗外,“也谢谢你外公外婆……他们很好。”
“他们很喜欢你。”温时野说。
秦以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吗?我以为你外公会讨厌我——因为我爸。”
“我外公讨厌的是你爸,不是你。”温时野认真地说,“他说了,你是你,你爸是你爸。”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温时野,”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
温时野的心脏揪紧了。
“以前,要么是我爸不在,我一个人在家。要么他在,但我们不说话,各吃各的。”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温时野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情绪,“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哥还在,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会不会带我出去玩?会不会给我准备礼物?会不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温时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秦以珩。”温时野叫他的名字。
秦以珩抬起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以后,”温时野说,一字一句,很认真,“每年的圣诞节,你都可以来我家。不止圣诞节——春节,中秋,端午……所有节日,你都可以来。”
秦以珩的嘴唇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温时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是。”
空气凝固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腊梅花瓣落在窗台上的轻微声响。
秦以珩看着温时野,眼睛里的情绪翻涌——惊讶,感动,不敢置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温时野不敢去解读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克制地,碰了碰温时野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