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24)+番外
久到周敏开始害怕,推了推他:“秦以珩?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阳光里。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直到现在。
“我看到了那封信。”秦以珩对着墓碑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你写给我的那封信。你说你喜欢我,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喜欢我。”
他顿了顿,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也喜欢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喜欢你。只是我太胆小,太懦弱,不敢说,不敢承认,不敢……抓住你。”
雨越下越大。他的全身已经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痛,十二年来积压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痛,此刻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声音嘶哑,“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回来,后悔没有发现你生病,后悔……后悔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他闭上眼睛,“时野,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很爱,很爱。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我爱你,温时野。”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但听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雨水冲刷着墓碑,冲刷着他的身体,冲刷着这个残酷的事实。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山坡,雷声在头顶炸响,像天地的悲鸣。
秦以珩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雨势渐小,哭到天空开始泛白,哭到嗓子完全哑掉,再也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天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亮湿漉漉的山坡,照亮墓碑上的水珠,照亮那束在风中颤抖的百合。
世界像被重新洗过,干净,崭新,充满生机。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秦以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信纸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晨光中,又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段被泪水晕开的文字时,他伸出手,抚过那片模糊。
“时野,”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带着对你的爱,带着那些回忆,好好活着。”
“我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用工作麻痹自己,不会再用幻觉欺骗自己。我会……学着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学着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呼吸。”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犹豫了几秒,他点燃了信封的一角。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吞噬着温时野的字迹,吞噬着那句“我喜欢你”,吞噬着十二年前那个不敢寄出的夏天。
他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看着灰烬在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飞向远方。
烧尽的最后一刻,他松开手。
灰烬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很快被雨水浸透,消失不见。
“再见,时野。”他对着墓碑说,“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麻,浑身冰冷,但他站得很稳。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温时野的墓碑静静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微笑着,眼睛永远亮着。
像从未离开。
像一直在那里,等着春天。
秦以珩笑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他转身,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很重,但很坚定。
像背负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终于开始前行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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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六月
梅城的六月总是多雨的。但今年的雨格外多,格外绵长,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悲伤都从那里倾泻而下。
温时野出院后,咳嗽好了些,但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变得容易疲倦,脸色总是苍白,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外婆很担心,又带他去了几次医院。最后一次,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地把外公外婆叫到办公室。
温时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眼泪。
他听不见办公室里的谈话,但能猜出大概。这一个月来,他查过很多资料,问过护士一些问题,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愿意承认。
只是还抱着一点点希望。
办公室的门开了。外公先走出来,背脊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蹒跚。外婆跟在后面,眼睛红肿,用手帕捂着嘴。
温时野站起来。
外公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野……医生说是白血病。”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温时野点点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外公继续说,“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时间,需要钱,也需要……运气。”
“治得好吗?”温时野问。
外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