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27)+番外
「2004年6月20日 夜」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
「致秦以珩——请在我死后十二年开启。」
然后,他把信放进那本《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
他相信,如果秦以珩还在乎他,总有一天,会找到这本书。
总有一天,会看到这封信。
总有一天,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而那一天,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希望,秦以珩能够释怀。
能够带着这份爱,继续往前走。
走向没有他的,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未来。
温时野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柔地覆盖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明天,就要开始化疗了。
前路艰难,但他不怕。
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人。
装着那份不能说出口,但永远存在的爱。
这份爱,会成为他的光。
照亮黑暗,照亮痛苦,照亮通往未知的每一条路。
直到尽头。
第7章
2006年 八月三日
省城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把夏天拉得漫长而粘稠。
温时野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很瘦了,瘦得几乎脱形。化疗带走了他的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明亮,像两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很暖,很稳。
“小野,”外婆轻声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温时野轻轻摇头。“不疼。”
他在说谎。全身都在疼,骨头里像是埋了无数根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但他习惯了。两年的化疗,他早就习惯了与疼痛共生。
“外公呢?”他问,声音很轻,像羽毛。
“去办手续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让温时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住院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家里的味道,忘记院子里的腊梅树,忘记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温暖的光。
“我想回家。”他说。
“好,我们回家。”外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温时野的手背上,温热的,“回家了,外婆给你包饺子,包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吃力,但很真实。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从容地,像时间本身。
“外婆,”温时野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回到高中了。”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些同学。秦以珩坐在我斜前方,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在写作业,很认真。”
外婆握紧他的手。“小野……”
“在梦里,我没有生病。”温时野继续说,声音像梦呓,“我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他送我到家门口,然后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然后我就醒了。”
他停住了,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外婆,”他轻声问,“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外婆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颤抖。
温时野没有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太刺眼了,他眯了眯眼睛。
“应该在美国吧。”他自问自答,“他那么优秀,肯定考上好大学了。现在……应该在准备开学?或者在打工?或者在旅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外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老人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手续办好了。”外公说,声音沙哑,“随时可以走。”
温时野转过头,看着外公。“外公,对不起。”
外公愣住了。“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们……担心了。”温时野说,“让你们花了那么多钱,操了那么多心。我……”
“别说了。”外公打断他,走到床边,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你是我们的宝贝孙子,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温时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其实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有下辈子,还想做他们的孙子。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握紧外婆的手,握紧外公的手。
紧紧地,像握住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救护车在下午两点到达医院门口。医护人员小心地把温时野抬上车,固定好。外公外婆坐在旁边,一人握着他一只手。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温时野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省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只有他,在回家。
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远山。七月的稻子绿得发亮,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世界美好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