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7)+番外
“时野,”秦以珩轻声说,“我找了你三个月。”
温时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外婆家,梅城一中,老街的录像厅,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条巷子。”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巷子拆了,建了商场。录像厅变成了奶茶店。你外婆家……没人住了。邻居说,你外婆三年前去世了。”
温时野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医生说我有病。”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苦,“他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无法接受现实,所以大脑创造了一个替代品。他说我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蓝绿的光交替映在玻璃上。
“但什么是现实?”秦以珩问,不知道是在问温时野,还是在问自己,“现实是你死了吗?是那场病带走了你?还是说……现实是我根本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开始找你?”
温时野摇摇头。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秦以珩低头看——是两个字:「不疼。」
那是温时野的笔迹。清秀,工整,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秦以珩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可能不疼?”他的声音哽住了,“时野,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期待收到你的信。我每次去一个新的城市,都会想:你会不会就在这里?我甚至……我甚至想过,也许你没死,也许你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那样也好,至少你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但你没有。你真的死了。死在十九岁,死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我。”
温时野又摇摇头。这次他画了另外两个字:「活着。」
秦以珩愣住了。
“活着?”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讽刺,“谁活着?我?对,我活着。呼吸,吃饭,工作,赚钱。但我真的活着吗?时野,这十二年,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怎么去感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温时野的手,但指尖穿过一片虚空。
幻觉终究是幻觉。
秦以珩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条巷子,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如果我没有给你递那张纸巾……我们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你会不会就不会死?”
温时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说:你真傻。
他在桌上又画了三个字:「不后悔。」
秦以珩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我后悔。”他哽咽着说,“时野,我后悔死了。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病,我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你身边,我后悔……我后悔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
那句藏在心底十二年,从未说出口的话。
温时野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什么话?
秦以珩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舌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说出来。
但他说不出口。
十二年了,这句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十二年,发酵了十二年,已经变成了某种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它堵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让他呼吸困难。
“我……”他尝试着,声音破碎,“我……”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打烊时间到了。
秦以珩猛地抬起头。对面座位上,温时野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书,微笑着,眼睛里满是不舍。
“不……”秦以珩伸出手,“等等……”
但温时野摇了摇头。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秦以珩看懂了。
那是:「再见。」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在黑暗里。
秦以珩坐在黑暗中,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侍者打着手电筒走过来。“先生,您没事吧?”
秦以珩摇摇头。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抹了一把脸。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就走。”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稳了稳,然后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走向门口。
走出咖啡馆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秦以珩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穿上。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从天台下来后,他送温时野到巷口,然后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去。路灯把温时野的背影照得很亮,他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
那时候,秦以珩以为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这个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春天,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
他以为时间还很长,长到足够他说出所有想说的话,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他错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从不等人,从不回头,从不给任何人重来的机会。